3 校园的绝境

清晨的露水还凝在门廊的栏杆上，玛莎攥着书包带站在玄关，有些懊恼与沮丧。背包侧袋里，那枚刻着狼嚎剪影的金属片硌着她的髋骨，微弱的暖意是这灰暗清晨里唯一的支点。她听见客厅里传来杰克敲击手机屏幕的清脆声响，还有爸爸对着体育新闻发出的模糊评论，妈妈则在厨房忙碌着，微波炉“叮”的一声轻响，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这个家彻底隔开。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再见”，只是默默地拉开门，冷空气瞬间灌进领口，让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头发还是昨天那副蓬乱的样子，她甚至没敢在镜子前多站一秒，怕看见那双总是低垂的灰眸里，又添了几分连自己都厌恶的怯懦。

走到街角时，三个影子从路牌后面绕了出来。布里特妮的金色马尾在晨光里晃得刺眼，她身边的莉萨和凯尔手里各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玛莎下意识地想转身往回走，手腕却突然被布里特妮攥住，指甲深深掐进她的皮肤里。“跑什么？玛莎，我们只是想给你‘惊喜’。”布里特妮的声音甜得发腻，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重。玛莎挣扎着，背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撞在膝盖上差点把她绊倒。她能闻到莉萨手里塑料袋里的味道，是馊掉的牛奶和烂掉的菜叶混合在一起的酸腐气。

“放开我。”玛莎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她的目光钉在地面的裂缝上，那里嵌着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像极了她此刻的处境。“放开你？”凯尔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挡住她的退路，“昨天你在课堂上那声狼嚎还没听够呢，怎么不再叫一个给我们听听？”莉萨已经迫不及待地扯开了塑料袋。冰冷的液体兜头浇下来时，玛莎甚至没来得及闭上眼睛。馊牛奶顺着她的卷发往下淌，渗进衣领，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烂菜叶挂在她的肩膀上，一片发黄的生菜叶贴在她的脸颊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她能听见布里特妮她们夸张的笑声，还有路过行人投来的异样目光，有人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拍照，有人皱着眉匆匆走开，没有一个人上前。玛莎抬起手，想把脸上的菜叶抹掉，手腕却再次被抓住。这次凯尔抓得更紧，他和布里特妮一左一右架着她，往路边那个绿色的垃圾桶走去。

垃圾桶很高，散发着浓烈的霉味，桶壁上沾着干涸的污渍。“你们要干什么？”玛莎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她拼命扭动身体，指甲在凯尔的手臂上划出红痕。凯尔吃痛，骂了一句，反手推了她一把。玛莎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垃圾桶的边缘，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袭来，将她整个人掀了进去。垃圾桶里的废纸和塑料瓶堆得很高，她摔在上面时，尖锐的塑料边缘刮破了她的手背。盖子“哐当”一声被布里特妮扣上，黑暗瞬间吞噬了她。腐臭的气味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让她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伸出手去推盖子，却发现盖子被什么东西顶住了，是凯尔的脚，正死死踩在上面。“好好待着吧，疯狼女。”布里特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这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脚步声渐渐远去，周围只剩下她压抑的喘息和垃圾桶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玛莎蜷缩在冰冷的垃圾中间，手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馊牛奶还在顺着头发往下滴，浸湿了她的校服衬衫。屈辱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指甲深深抠进桶壁的塑料里，直到指尖传来刺痛，才勉强压下喉咙里涌上来的呜咽。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玛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向上推盖子。这一次，盖子动了一下，她又加了把劲，终于将盖子顶开一条缝。新鲜空气涌进来，她贪婪地呼吸着，然后挣扎着从垃圾桶里爬出来。校服上沾满了污渍和碎屑，头发纠结在一起，脸上还残留着馊牛奶的痕迹。她低头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路边橱窗里映出的影子模糊而丑陋，像个真正的怪物。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枚金属片还在，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污渍，抓起掉在地上的背包，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不是因为想去，而是因为她无处可去。走进教学楼时，走廊里的喧闹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窃笑声像细密的针，扎得她浑身难受。有人假装咳嗽，有人用手捂住鼻子，还有人对着她的背影做鬼脸。玛莎低着头，快步走向卫生间，冰冷的瓷砖地面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寒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扑在脸上，洗掉了残留的酸腐味，却洗不掉脸颊上的滚烫。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又可怜。她盯着镜中的自己，那双灰眸里翻涌着愤怒和绝望，为什么？她只是想承认自己的本性，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样对她？她用纸巾胡乱擦了擦脸，正准备离开卫生间，却迎面撞上了班主任戴维斯女士。戴维斯女士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目光在她沾满污渍的校服上扫过，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玛莎，你又怎么了？”她叹了口气，伸手扶住玛莎的胳膊，却又像是嫌脏似的很快收了回去，“跟我来办公室。”

办公室里弥漫着咖啡和纸张混合的味道。戴维斯女士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敲击着键盘，屏幕上是学生的出勤记录表。玛莎站在桌前，双手绞着衣角，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子，鞋尖上还沾着垃圾桶里的灰尘。“学校已经收到了第三次投诉。”戴维斯女士终于停下了敲击键盘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无奈，“昨天有家长打电话来，说你吓到了他们的孩子；今天早上，又有人看到你被扔进垃圾桶里，还拍了照片。”

她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纸，推到玛莎面前，照片上的她蜷缩在垃圾桶里，头发凌乱，脸上沾着菜叶，样子凄惨又滑稽。“我知道你可能有自己的难处，”戴维斯女士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这里是学校，需要维持正常的秩序。其他学生的家长已经在施压了，说你的存在影响了他们孩子的学习。”玛莎的喉咙发紧，她想说那不是她的错，想说她只是想活下去，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干涩的沉默。

她能感觉到戴维斯女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你已经无可救药”的定论，比布里特妮的嘲笑更让她心痛。“我和哈格罗夫先生还有校长聊过了，”戴维斯女士继续说道，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我们一致认为，或许你需要一个更适合你的环境。”玛莎猛地抬起头，灰眸里闪过一丝惊恐。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她最后一点侥幸。

“你是说让我退学？”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戴维斯女士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操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是建议退学，玛莎。学校可以为你提供homeschooling的资源，但继续留在校园里，对你、对其他学生都不是好事。”“不是好事？”玛莎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尖锐，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因为我是个怪胎，对吗？因为我不像他们那样正常，所以就该被赶出去？”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终于冲破了防线，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脸上未干的水渍，分不清是水还是泪。戴维斯女士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像是不愿再面对她的目光。那沉默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碎了玛莎最后一点对“正常世界”的期待。玛莎抓起桌上的照片，用力揉成一团，塞进书包里。她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冲出了办公室，留下戴维斯女士在身后无奈的叹息。

走廊里的学生还在对着她指指点点，她却像是没看见一样，径直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用力拉开柜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本狼类相关的书籍和一把小小的折叠刀，那是她去年生日时用自己攒的零花钱买的，不是为了伤害别人，只是在感到害怕时，握着它能让她稍微安心一点。她把书和刀塞进背包，又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现金，一共八十七美元六十五美分，那是她省了好几个月的午餐钱。然后，她关上储物柜，将钥匙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一次，她没有低头，而是挺直了脊背，迎着那些异样的目光，一步步走出了教学楼。阳光刺眼，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校园里的草坪还是那么绿，篮球场上的男生们还在打闹，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却又那么陌生。她再也不属于这里了，这个她努力了那么久却始终无法融入的地方。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路过熟悉的便利店，路过杰克常去的游戏厅，路过父母带她去看心理医生时经过的公园。每一个地方都充满了不好的回忆，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属片，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平静了一些。脑海里闪过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的身影，那双银色的眼睛像月光一样温柔，或许，只有在那个世界里，她才不是一个怪胎。

回到家时，家里空无一人。父母应该还在上班，杰克可能在外面和朋友玩。玛莎走进自己的房间，这里是她唯一的避风港，墙上贴着《狼雨》的海报，书桌上堆着各种狼类的书籍和画册。她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犹豫了很久，才写下一行字：“我去找属于我的森林。”没有署名，也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她把纸条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背上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播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厨房里的水槽里还堆着没洗的碗；杰克的游戏机放在沙发上，亮着指示灯。这里曾是她渴望的“家”，如今却只剩下疏离和冷漠。

玛莎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进了傍晚的暮色里。风越来越大，吹乱了她的卷发，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所谓的“森林”是否真的存在。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不能再继续扮演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正常女孩”了。她沿着公路一直往前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口袋里的金属片还在散发着微弱的暖意，背包里的书和刀沉甸甸的，却让她感到踏实。

远处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星星开始一点点浮现。她抬起头，看着那轮即将升起的月亮，想起了梦里的森林，想起了奔跑时的自由。也许，她真的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森林。也许，在那里，她不用再隐藏自己的本性，不用再害怕被人嘲笑，不用再承受那些莫名的伤害。她握紧了拳头，加快了脚步，朝着月亮升起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远去，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