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给孩子换件衣服

郑刚那伙人已经把另一头母野猪也收拾停当，两拨人马汇合，准备下山。

陈建军叼着烟，蹲在被分割得整整齐齐的猪肉前，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才把烟屁股往雪里一摁。

他站起身，用脚踢了踢最大的一块后鞧肉，又指了指旁边的前肘子。

“阳子，把这两块，还有那副板油，给周磊装上。”

陈阳愣了一下。

这可是整头猪身上最好的几块肉，后鞧肉嫩，肘子肥瘦相间，板油更是能炼出好几斤大油，在这年头金贵得很。

周磊也急了，连连摆手：“叔，使不得！我啥也没干，咋能要这么好的肉！”

“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陈建军不耐烦地吼了一句。

他扭头看着自己儿子，那股子别扭劲又上来了。

“在山上分，这叫情分。回了村再给，那就叫人情。到时候你三叔四舅，你王大爷李大妈，都跑来要，你给还是不给？给了，咱家还剩啥？不给，得罪一圈人。”

陈阳心里一热。

上辈子，他从来没耐心听父亲讲这些，总觉得是些没用的废话。直到后来在社会上碰得头破血流，才明白这些都是最实在的生存智慧。

“知道了，爹。”

他应了一声，麻利地找来绳子，把那几块好肉结结实实地捆好，递给周磊。

周磊还想推辞，陈建军眼睛一瞪：“你小子再推辞一个试试？今天阳子要是没你，这会儿说不定就躺这了！你那破枪都炸了膛，手不想要了？”

这话提醒了陈建军，他一把拽过周磊的左手。

周磊下意识想往回缩，可没拗过陈建军的力气。

只见他手套早就破了，手背上一片燎泡，有的地方皮都破了，血肉模糊，是被枪管子烫的。

“你小子！”陈建军骂了一句，“回去让你婶子给你找点烫伤药抹抹！晚上也别走了，领着你媳妇孩子，上我家吃饭去！”

他又走到周磊那杆老掉牙的****旁，捡起来看了看。枪管子后端炸开了一个小口子，木头枪托也裂了。

“这枪是你爹传下来的吧？”

周磊点了点头，脸上满是心疼。

“行了，放我那，我给你拾掇拾掇。”陈建军把枪往自己肩上一扛，“以后想打猎，就来家找我，我那杆双管的，你先使着。”

这话一出，连郑刚都有些诧异。

陈建军那杆双管洋炮，可是他的心头肉，平时连他亲儿子陈峰都不让碰。

周磊更是激动得不知道说啥好，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叔！”

“谢个屁！”陈建军摆了摆手，“以后没事，多陪着阳子这小王八犊子上山转转，别让他一个人瞎跑就行。”

这是在给陈阳找个伴，也是在还周磊的人情。

陈阳看着父亲这一连串的安排，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他的爹，嘴比石头还硬，心却比豆腐还软。

众人把猪肉都捆扎结实，做成简易的爬犁，一路拖着下了山。

在山脚下，正好碰见了从另一条路下来的陈峰和郑勇他们。

陈峰看着自家爬犁上那堆分割得清清楚楚，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猪肉块，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也是从小跟着父亲在山里混的，杀猪宰羊的事没少干，可从没见过谁能把一头野猪收拾得这么利索干净。

“这……这是阳子干的？”他问旁边的冯伟。

“那可不！”冯伟现在是陈阳的头号“吹鼓手”，“你是没瞅见，阳子哥那刀法，就跟跳舞似的，刷刷刷几下，一头大猪就给卸了！”

陈峰沉默了。

他看着走在前面，和郑勇有说有笑的弟弟，心里那股无名火，不知不觉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决心。

这手艺，要是用在正道上，将来肯定饿不着。

绝不能再让他去赌了！

到了村口，天色已经擦黑。

陈建军对着郑刚说：“你先带人回去，我俩去趟屯部，把该交的肉交了。”

按规矩，猎户上山打猎，收获的一部分要上交给村里，算是集体的财产。

郑刚应了一声，又拍了拍周磊的肩膀：“兄弟，晚上好好陪建军哥喝两杯！”

等郑刚他们走远了，陈建军又一次对周磊开口：“磊子，记着啊，回家把你媳妇孩子都叫上，你婶子今天肯定炖肉了。”

周磊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支支吾吾地应着。

陈阳看出了他的窘迫。

周磊的媳妇叫周梅，是个本分要强的女人。两人关系一直不太好，主要就是因为周磊以前好喝酒，喝多了还耍酒疯，伤了周梅的心。这两年周磊虽然改了不少，可周梅心里的疙瘩还在，两口子说话都客客气气的，不像夫妻，倒像是邻居。

让周磊去叫周梅带着孩子来吃饭，他八成是张不开这个嘴。

“爹，我跟磊子哥一块回去，顺便帮他把肉扛家去。”陈阳主动开口。

陈建军看了他一眼，没多说，点了点头，自己扛着一扇排骨，先往屯部走去。

陈阳帮着周磊，把那几十斤重的猪肉扛到他家院门口。

“阳子，谢了，我自己拿进去就行。”周磊停下脚步。

“磊子哥，咱俩谁跟谁。”陈阳没停，直接推开了院门，扯着嗓子就喊，“嫂子！我磊子哥打猎回来了！”

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正是周梅。她看见陈阳和周磊扛着那么多肉，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就没什么表情了。

“嫂子，今天在山上多亏了磊子哥，他为了救我，手都烫伤了，枪也坏了。”陈阳抢在周磊前面，把山上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特意强调了周磊的功劳和付出。

“我爹心里过意不去，非要留磊子哥吃饭，说是要好好谢谢他这个救命恩人。嫂子，你也带着小石头一块去呗，我妈肯定炖了一大锅肉，可香了！”

周梅听完，身体僵了一下。

她看了看丈夫那只不敢伸出来的左手，又看了看陈阳真诚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行，你们先去，我给孩子换件衣服，马上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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