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妖影

晨雾未散，山道上浮着一层灰白。

谢昭踩着湿泥往前走，脚底打滑，但他没停。肩上的木剑沉得厉害，剑柄新缠的麻线磨着肩胛，勒出一道红痕。他没去碰，只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前方是谢家试炼队，十几人排成两列，衣袍干净，佩剑轻鸣。没人回头看他。他落在最后，像一粒被风吹落的沙。

山路渐陡，林子深了。树冠遮天，光斑碎在地上，忽明忽暗。谢昭呼吸变重，经脉里那丝灵气又开始乱撞，像是要破体而出。昨夜练剑到力竭，今早又没调息，身子撑得紧。他咬牙压住翻涌的气血，手按在胸前——护心镜贴着皮肉，凉得刺骨。

他知道这感觉。

伤没好，气不稳，硬撑就是找死。

可他不能掉队。

队伍行至半山腰，忽有风从林中卷出，带着腥气。几片树叶打着旋儿飞起，又猛地被吸向深处。

前头有人低呼：“不对劲。”

话音未落，一声嘶吼炸开。

林子裂了。

一头巨猿撞断三棵松树冲出，浑身赤毛如火，双眼血红，獠牙外翻，爪子比刀还长。它落地时双拳砸地，震得山石滚落，尘土冲天。

裂爪妖猿。

队伍瞬间乱了。

有人拔剑，有人后退，有人直接转身就跑。带队执事怒喝：“结阵！别散！”可话没喊完，妖猿已扑向队尾。

谢昭刚抬头，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他被气浪掀翻，后背撞上树干，喉头一甜，血涌到嘴边。他没吐，只死死盯着前方——谢雨霏站在人群外，离妖猿最近。

她没跑。

她想往他这边来。

“哥——！”

妖猿扭头，一爪扫出。

谢昭滚地侧避，肩头还是被扫中，整个人摔进灌木丛。木剑脱手，飞出丈远。他撑地欲起，眼前发黑，五脏像被拧了一圈。

妖猿已抓住谢雨霏，单臂拎起，腾空跃向林子深处。

“放开我妹！”

谢昭吼出声，嗓子撕裂般疼。

他扑向木剑，抓在手里，不顾经脉剧痛，蹬地狂奔。树根绊脚，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也不管，爬起来继续追。

妖猿跃上断崖，正要腾身第二跳。

谢昭借一棵斜松发力，跃起三丈高，木剑直刺其后腿肌腱。

剑入肉三寸。

妖猿怒吼，腿一抽，谢昭被甩飞出去，撞在岩壁上滑落。他摔在地上，口吐鲜血，右手抽搐，几乎握不住剑。

但妖猿松了爪。

谢雨霏坠下，摔进崖边灌木，发出一声闷哼。

谢昭撑着剑，一寸寸爬过去。血从嘴角滴落，砸在枯叶上，黑红一片。他爬到谢雨霏身边，手抖着去摸她脸。

“没事……没事……”他喘着说。

谢雨霏睁开眼，脸色发白，嘴唇咬破了，却挤出笑：“哥……我没事……”

谢昭点头，抬手去解她衣领下的护心镜。铜镜歪了，绳子断了一半。他用颤抖的手重新系好，扣紧。

“别摘。”他说，“别再摘了。”

谢雨霏伸手抱住他脖子，力气小，却抱得死紧。

“我怕……”她声音发颤，“我怕你不要我了……”

谢昭没说话，只把她往怀里按了按。

远处传来脚步声。

执事带人围了过来。有人指着谢昭，声音发抖：“他疯了！拿木剑去刺妖兽？我们差点全被引过来！”

另一人附和：“劣等灵根，根本不懂分寸！要不是他乱来，妖猿不会盯上队尾！”

执事站在一旁，冷眼扫过众人。

“谁看见是他乱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所有杂音。

没人答。

执事走到谢昭面前，低头看他：“你叫谢昭？”

谢昭抬头，血糊了半张脸，眼神却没躲。

“是。”

“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剑，差半寸就废了。妖猿转身一掌，你和你妹妹都得死？”

谢昭沉默。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上？”

谢昭低头看怀里的谢雨霏，手指轻轻抚过她发梢。

“她是我的命。”

执事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转身，对众人道：“都闭嘴。若非他出手，人已没命。还在这里争脸面？继续前进。”

队伍重新列队。

谢昭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他左手撑地，右手仍握着木剑，指节发白。

执事看了他一眼：“你跟在中间，别掉队。”

谢昭点头。

有人递来水囊，他没接。自己从怀里摸出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谢雨霏嘴里。她咬不动，他就嚼碎了喂她。

队伍继续上山。

谢昭走在谢雨霏身旁，一步不离。木剑拄地，走得慢，但每一步都稳。

山路越走越窄，两侧岩壁逼近，头顶只剩一线天光。风从谷口灌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谢雨霏走不动了，谢昭就背着她。

她趴在他背上，呼吸轻，像睡着了。谢昭肩头被血浸透，麻线断了，布条松开，他用牙咬住一端，单手重新缠紧。

执事走在前头，忽然停下。

“前面有血迹。”

众人望去。

岩壁下，几道暗红拖行痕迹，断断续续，通向谷深处。

“是妖猿的？”

“不像。血色鲜，是刚留下的。”

“有人先我们进山了？”

执事眯眼：“戒备前行。”

队伍放慢脚步。

谢昭把谢雨霏放下，低声道：“抓着我衣角，别松手。”

她点头，小手攥住他后腰的布。

血迹越来越多，岩壁上开始出现抓痕，深可见骨。地上有碎布，灰底青边，像是谢家子弟的衣料。

“是三日前进山的那批人？”有人低声问。

“他们没回来？”

“听说死了一个，另一个疯了，被抬出来时嘴里全是血。”

谢昭盯着血迹，忽然蹲下。

他伸手碰了碰地上一滴血，还没干。指尖沾上，温的。

他抬头，看向谷深处。

风停了。

林子静得反常。

连鸟鸣都断了。

谢昭把木剑横在身前，挡在谢雨霏前面。

执事也察觉不对，挥手：“停。”

就在这时，前方岩壁上，一道影子掠过。

不是人影。

那东西四肢着地，背脊弓起，移动时贴着岩壁，像壁虎，却快得看不见腿。它一闪而过，消失在转角。

“什么？！”有人惊叫。

“追！”

执事喝令，带人冲向前。

谢昭没动。

他盯着那转角，心跳如鼓。

谢雨霏拽他袖子：“哥……我们……”

“别出声。”他低语。

他慢慢后退，把谢雨霏往岩缝里推。

“躲进去，别出来。”

“那你呢？”

“我就在门口。”

谢雨霏摇头：“我不走，我怕……”

谢昭看着她，忽然从怀里掏出护心镜，塞进她手里。

“拿着。”

“可是……”

“听话。”

他转身，木剑握紧，一步步走向谷口。

风又起了。

吹得他衣袍翻飞，发丝乱舞。

他站在转角，听着前方动静。

脚步声、呼喊声、兵器出鞘声，乱成一片。

忽然——

一声惨叫撕裂山谷。

是谢家子弟的声音。

紧接着，是执事的怒吼：“退！快退！”

谢昭冲了出去。

拐过转角，他看见前方空地上，三具尸体倒在地上，胸口全被掏空，血洒了一地。执事持剑后退，脸上溅满血，剑尖指着前方。

那东西蹲在尸堆上，背对着众人。

它浑身漆黑，皮肤像焦炭，四肢细长，手指尖利如钩。它低着头，正在撕扯一具尸体的内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谢昭胃里一抽。

它缓缓转头。

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嘴，嘴角上翘，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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