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影在光中

武媚娘的手段是真够雷霆的，跟秋风扫落叶似的，没几天就把朝堂里依附郭虔瑾、杨玄感一党的人清得干干净净。陇右的兵权顺顺利利交了手，郭虔瑾押解回京的路上就 “暴毙”了，杨玄感被赐死在牢里，家里人全给流放了。那些牵扯进来的大小官员，要么被罢了官，要么关了狱，一场差点动摇国家根基的谋逆大案，没费多少时间就被铁腕压了下去，也看得出来这位女主把控局面的本事有多强，心肠有多硬。

说也奇怪，长安城好像没受啥影响，没多久就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东西两市照样热热闹闹，曲江池边还是游人扎堆，大慈恩寺的钟声也依旧按时敲响。就好像之前那场藏在暗处、关乎镜魔和心镜的惊险事，压根就没发生过一样。

大理寺里面，沈幕遮的伤在御医的细心调理下，再加上他自己运功调息，慢慢好起来了。

后背被指划伤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消不掉的青黑色印记，体内的阴寒毒倒是清了大半，内力耗得厉害，心神也还没平复，还得好好养些日子。

他还是穿那件靛青的常服，坐在签押房里处理攒下的公务，只是脸色比以前苍白多了，带着点病气，还藏着一丝说不出来的沉郁。

正忙着呢，裴明推门走了进来，把一份抄得整整齐齐的卷宗放在他桌上：“大人，龙门镜案所有涉案人的最终判决，刑部已经复核完了，天后也盖了印，这是副本您看看。”

沈幕遮拿起卷宗，目光扫过上面一个个或熟或生的名字，最后停在了“明月痕”三个字上。

卷宗里写着，根据裴明他们的证词，她是“幡然醒悟，临阵倒戈，力战妖道青阳子，最终与敌偕亡，功过相抵，不予追究”。

就这八个字，把她那一辈子的误解、挣扎，还有最后惨烈的牺牲，全概括完了。

“她的尸身……”沈幕遮放下卷宗，声音低沉沉的。

“按大人您的吩咐，找了处清静的山地埋了。没立碑，就种了一棵松树。”裴明回答着，语气里也带了点唏嘘，“对了，月镜宫那边，镜明月宫主据说把碎片集齐、邪镜被破之后，心神就稳定下来了。虽然身体还虚，但再也不用担心镜魔侵扰了。鄯州陈府派人来问过明月痕的消息，属下……按实情跟他们说了。”

沈幕遮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对那个一直惦记着要 “救回宫主” 的女子来说，这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稍顿了顿，他又问道：“那些碎片呢？”

“找回来的四片心镜碎片，还有那面没了邪力的‘镜花水月’铜镜本体，宫里派了术士和高僧一起施法封印了，存到大内秘库里严加看管着。天后下了旨，谁也不准再碰、再研究这种邪物。”裴明回道。

沈幕遮听了这话，心里才算松了口气。

那些碎片的力量太诡异，封存起来确实是最好的办法。可转念一想，青阳子临死前说的那些关于 “镜魔”“镜域”的疯话，时不时还会在他脑子里回响，总让他觉得，这事恐怕还没彻底了结。

裴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哦，对了，大人，之前您让我留意的那个胡商安瓦尔弟弟的消息，有眉目了。我们清剿‘夜枭’组织的一个秘密据点时，发现了一些被囚禁的人，其中一个人的模样，跟安瓦尔描述的他弟弟挺像的。就是……神智好像受了挺大刺激，问他啥都不说不清楚，就反复念叨着‘镜子’‘影子’这些词。”

沈幕遮眉头一皱：“人现在在哪儿？”

“已经移交京兆府安置了。安瓦尔知道消息后，已经赶过去认人了。”

沈幕遮琢磨了一会儿说：“‘夜枭’组织盘根错节的，虽然大部分头目都被抓了或者杀了，但保不齐还有漏网之鱼。你接着跟进，务必把他们的残余势力连根拔起。还有那个乌萨，虽说提供了些线索，但他跟‘夜枭’也有关系，派人暗中盯着点，要是有啥异动，赶紧回报。”

“是！”裴明领了命，看了看沈幕遮依旧不太好的脸色，忍不住劝道，“大人，您伤还没好利索，得多静养一阵子。寺里的事务，我们这些属下会处理好的，您别太操心。”

沈幕遮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在秋风中已经开始落叶的老槐树，眼神放得老远。

这案子表面上是结了，不过留下的谜团还真不少。青阳子、郭虔瑾、杨玄感这些人，费了那么大心思收集心镜碎片，布下“万镜归墟”大阵，真的只是为了召唤所谓的 “镜魔”，制造混乱好谋朝篡位吗？他们背后，是不是还有更深层的目的，或者……

还有更隐秘的人在指使？那个神秘的“夜枭”组织，在这中间又扮演了啥角色？

还有明月痕…… 她当初把 “龙门心镜”碎片交给自己，真的就只是为了托付和引路吗？她最后那个复杂难懂的眼神，到底藏着啥意思？

这些疑问，好像随着青阳子的自尽和主要案犯的伏法，都被深深埋了起来，没人能说清了。

就在沈幕遮胡思乱想的时候，裴明的声音又把他拉回了现实：“大人，还有件事要跟您说。三天后，天后要在麟德殿设宴，犒赏这次平乱有功的大臣，您的名字也在名单里头。”

沈幕遮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疲惫：“知道了。”

三天后，大明宫麟德殿里，盛宴如期举行。

殿内灯火通明，官员们互相敬酒，丝竹之声悦耳，舞女们的舞姿也十分曼妙。

参与平定谋逆案的文武官员、有功将士都在席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得到封赏的喜悦。

武媚娘坐在御座上，接受群臣的朝拜和恭贺。

她今天心情好像挺好，凤眸里带着笑意，跟几位重臣有说有笑，对有功之臣更是大方赏赐，恩威并施之间，就把一场可能引发朝局动荡的大案，巧妙地变成了巩固自己权威的机会。

沈幕遮坐在靠近殿门的位置，显得有些安静。

他本就不喜欢热闹，再加上伤还没好，精神头不足，只是默默看着眼前的歌舞升平，听着周围的奉承话和喧闹声，没怎么说话。

酒过三巡，殿里的气氛更热烈了。

一名内侍省的高管事端着一个盖着明黄绸缎的托盘，走到御阶下面，高声宣布：“大理寺卿沈幕遮，忠勤体国，智破逆案，居功至伟！天后特赐紫金鱼袋，加授光禄大夫，赏帛千匹，金百斤，以示嘉奖！”

这话一说完，殿内立刻响起一片羡慕和恭贺的声音，无数道目光都聚焦到了沈幕遮身上。

沈幕遮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脚步沉稳地走到殿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臣沈幕遮，谢天后隆恩！这都是臣分内之事，实在不敢居功。”

武媚娘看着他，目光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温和地说：“沈爱卿不必过谦。这次要不是你明察秋毫，看穿了那些奸佞的阴谋，国家就危险了。这份赏赐，是你应得的。”

“谢天后。”沈幕遮再次躬身，从高管事手里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托盘。紫金鱼袋代表着极高的荣宠，光禄大夫也是散官里的高阶，再加上丰厚的财帛，这份赏赐真不算轻。

他端着托盘回到自己的座位，周围的同僚纷纷举杯向他祝贺，他也一一举杯回敬，只是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疏离和勉强。

盛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散场。

沈幕遮婉拒了同僚们邀请他再去别处饮酒的提议，独自一人沿着宫城内寂静的夹道往宫外走，裴明在不远处默默跟着。

夜风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气，也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手中托盘的重量时刻提醒着他刚刚得到的殊荣，他心里却没多少喜悦，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空落和疲惫。

路过一处宫苑的水池边时，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池水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粼粼波光，倒映着岸边的亭台楼阁和漫天星斗，看着清晰又宁静。

他停下脚步，静静凝望着水面。

水中的倒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就在他准备移开目光的那一刹那，水中的倒影，好像…… 慢了那么一瞬。

岸边的柳条在风中轻轻拂动，水中的柳影却仿佛过了半拍才跟着摇曳，天空中一片流云飘过，水中的云影移动的轨迹，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偏差。

更让他心头猛地一紧的是，在那晃动的水影深处，他好像又看到了……不是错觉，这次看得更清楚了，一双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眸子，仿佛是纯粹由光影构成的，在水底深处静静地、漠然地……与他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跟青阳子催动邪镜时镜中涌现的黑暗气息完全不一样，没有疯狂，也没有怨毒，只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绝对的冷漠与虚无。

就这一瞬间的接触，沈幕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把手中的托盘打翻。

“大人？您怎么了？”裴明察觉到他的异常，立刻快步上前扶住了他。

沈幕遮死死盯着那恢复平静、只剩正常倒影的水面，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没…… 没什么。”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可能是酒喝多了，眼花了。”

他不敢再看那水面，转身快步往前走。

裴明疑惑地看了看那平静无奇的水池，又看了看沈幕遮略显仓促的背影，虽然心里不解，但还是立刻跟了上去。

走出宫门，沈幕遮坐上了回府的马车，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但脑海中那双冰冷的眸子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青阳子死了，铜镜被封印了，碎片也都收存好了，逆党也被清剿干净了…… 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

但他知道，没有。

那个隐藏在无数镜面之后、潜伏在光影缝隙之中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暂时退去了，或者说，它一直都在那里，静静地观察着，等待着。

是镜魔？是镜域？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在不经意间，窥见了一个远比郭虔瑾、杨玄感谋逆更庞大、更深邃，也更恐怖的真相的一角。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

沈幕遮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像地上的星河一样，温暖又祥和。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或许都有着寻常人家的悲欢离合。

在这些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在那些光滑的镜面、平静的水面，甚至是人眼的瞳孔倒影之中，是不是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轻轻摩挲着怀中那个依旧用黑绸包裹着的、属于明月痕的“龙门心镜”碎片。这枚核心碎片，他并没有上交，只是推说已经在与青阳子的搏斗中损毁了。

武媚娘似乎也没有深究。

这碎片，是钥匙？是线索？还是……招祸的根源？

他放下车帘，把那双冰冷眸子的影像深深埋进了心底。

影，依旧在光中。

而他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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