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塔顶窥秘

大慈恩寺的晨钟，浑厚又悠扬，穿透长安城清晨那层薄薄的雾霭，一声声敲得人心里发沉。

这地方本就是皇家寺院，气派跟青龙寺的清幽完全不一样，处处透着庄严肃穆。

殿宇建得高大巍峨，飞檐斗拱在晨光里拉出恢弘的影子，早来上香的善男信女已经排起了长队，空气中飘着浓浓的檀香味，闻着就让人静了几分。

沈幕遮换了件有点旧的文士衫，混在香客堆里，一点都不打眼。

他没像旁人那样直奔大雄宝殿磕头烧香，反倒沿着寺里的走廊慢慢走，看着像是随意闲逛，脚步却朝着寺后那座高耸入云的大雁塔挪了过去。

说起这大雁塔，其实还有个名字叫大慈恩寺塔，是玄奘法师当年为了供奉从印度带回来的佛像、舍利和梵文经书特意建的。

塔高差不多十丈，站在底下抬头望，只觉得气势磅礴，妥妥的长安城地标。塔身是方形锥体，用砖石砌成，一层比一层收得窄，每层四面都有拱券门洞，听说顺着楼梯爬上去，还能登高望远看全城景色。

塔基周围围着石栏杆，这时已经站了不少文人墨客和好奇的游客，有的仰着脖子看宝塔，有的凑在一起低声念诗。

沈幕遮的目光快速扫过人群和塔身，最后落在了塔底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木门上，这扇门就是进塔的入口。

门旁边站着两个高个子僧人，神色严肃得很，一看就是专门值守的。

他没急着上前，先在塔基周围慢慢绕了一圈，装作是被塔身上的精美砖雕吸引的普通文人，指尖还轻轻拂过那些刻着佛教故事的石刻，眼神却半点没放松，把塔身的每一个细节都仔细打量了一遍，尤其是高层那些黑黢黢的拱券门洞，更是没放过。

之前明月痕跟他说，碎片藏在 “塔顶”。

这“塔顶”到底是指最高层，还是真的就是塔尖那个尖顶？

沈幕遮心里犯起了嘀咕：塔里面结构肯定复杂，楼梯指不定多陡呢，最高层未必让香客随便进吧？

就算碎片真在塔里，又会藏在什么地方？

是就随便放在角落里，还是被人巧妙地藏起来了？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一时没个头绪。

绕了一圈下来，没发现塔身外面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又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直接要求登塔肯定不行，尤其是在青龙寺遭遇过伏杀之后，这么做无异于打草惊蛇。

那些值守的僧人说不定早就得了吩咐，对想登塔的人格外警惕，贸然上前只会自讨没趣。

看来得另想办法了。

他正琢磨着，忽然注意到塔的西北角，靠着僧舍的墙根放着一架巨大的长梯，看着像是用来修缮寺庙建筑的。

旁边有几个穿着工匠衣服的俗人，正在整理工具，看样子是准备开始一天的活计了。

沈幕遮心里一动，顿时有了主意。

他悄悄退到一处人少的廊柱后面，盯着那些工匠的动静。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工匠们扛着工具往大雄宝殿后面的一处偏殿走去，那架长梯就孤零零地留在了原地。

这是个好机会。

他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果然见一个工匠跑了回来，像是忘了拿什么东西，从梯子旁边的木箱里翻出一件工具，又匆匆离开了。

就在那人转身的瞬间，沈幕遮动作飞快，借着廊柱和树木的遮挡，几个起落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长梯旁边。

这长梯是用粗大的毛竹捆绑而成的，沉得很。

沈幕遮试了试重量，深吸一口气，运起体内真气，双臂使劲，竟然把这数丈长的巨梯稳稳抬起了一端，让它跟地面形成一个角度，然后像拖着一条大蜈蚣似的，快速又安静地把梯子挪到了大雁塔背向人群的一侧墙根下。

这个位置刚好被塔身的阴影和几棵古柏挡住，塔前面的人根本看不见。

他把长梯轻轻靠在塔身上，抬头估了估高度。

这梯子虽然够不到塔顶，但爬到第三层左右的拱券门洞是没问题的。只要能进了塔内，再往上探索就容易多了，也隐蔽得多。

不再犹豫，他手脚并用，像只灵猿似的顺着竹梯往上爬。

竹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好在清晨寺庙里各种声音混杂，这点点声响并不显眼。

没一会儿，他就爬到了第三层的拱券门洞外。

门洞里面没装门扇，只拦着一道及腰高的木栅栏，算是个象征性的阻拦。

他单手扣住门洞边缘，身体轻轻一翻就越过了栅栏，稳稳落在了塔内第三层的地面上。

一进塔内，光线一下子就暗了下来，空气中飘着陈年木料和灰尘的味道，闻着有些陈旧。

塔内的空间比从外面看着要小一些，中间是空的，能直接看到下面的楼层和上面慢慢收拢的塔顶结构，四周是环绕的回廊和墙壁，墙壁上挖了不少佛龛，里面供奉着一些石刻佛像，佛像表面的彩绘大多已经剥落，透着一股古朴沧桑的感觉。

一道陡峭的木制楼梯沿着塔壁盘旋向上，通往更高的楼层。

沈幕遮没急着往上爬，先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塔内的动静。

除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寺庙里的杂音，塔内静悄悄的，看样子没有其他僧侣或者香客在里面。

确认安全后，他才沿着楼梯往上攀登，脚步放得极轻，像猫走路似的没一点声响。

每一层的结构都差不多，只是空间越来越小，佛龛和佛像也渐渐少了。

他一边往上走，一边用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角落，佛龛背后、楼梯下方、梁柱的缝隙，但凡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放过。

一直爬到第七层，也就是大雁塔的最高一层，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这一层的空间最小，除了中央的空洞和四周的回廊，几乎没别的东西，墙壁光秃秃的，连佛龛都没有。

难道碎片藏在塔顶外面？

沈幕遮走到回廊边，透过拱券门洞向外望去。

长安城的景色一下子全映入了眼帘：坊市像棋盘一样整齐排列，街道细得像蚂蚁爬的线，远处的大明宫含元殿在晨光里闪着光。风一吹，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带着几分凉意。

他探出身，仔细查看塔顶外部的结构。塔顶是用砖石垒砌的尖顶，上面盖着瓦片，根本没有可立足或者藏东西的地方。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了尖顶下方那一圈略微突出的塔檐上，这圈塔檐是用来排水和装饰的，由砖石挑出来，宽度还不到一尺，上面长了些青苔。

难道碎片藏在那上面？

这想法一冒出来，沈幕遮就觉得有些棘手。

塔这么高，风又大，塔檐又窄又滑，稍微有点疏忽就可能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实在太危险了。

线索明明指向这里，他又不能轻易放弃。

沈幕遮深吸一口气，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

他退回塔内，解下腰间束衣服的丝绦，又从怀里掏出几枚备用的铜钱，用丝绦把铜钱串起来，做成了一个简易的 “探坠”。

之后，他再次走到门洞边，把丝绦的一端牢牢系在手腕上，另一端垂着那串铜钱，小心翼翼地朝着塔檐的方向慢慢放下去。

他闭上一只眼睛，凭着手上的触感和对风向的把握，控制着“探坠”在塔檐上轻轻扫过。

铜钱划过砖石和青苔，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开始没什么异常，就在他准备收回“探坠”换个位置再试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探坠”在某个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不同于摩擦砖石的、极轻微的“咔哒”声。

有东西！

沈幕遮精神一振，手腕微微一动，控制着“探坠”在那附近反复试探。

果然，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像是人为嵌在塔檐缝隙里的硬物！

他小心翼翼地收回 “探坠”，确认了那处异常位置的大致方向，就在他所在门洞左侧约五尺之外的塔檐下。

怎么把东西取下来呢？

直接探身出去太危险了。他环顾四周，第七层空空如也，根本没有长杆之类能借力的东西。

他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的文士衫上。

他脱下外袍，走到塔内积存雨水的角落，把衣服浸湿透后捞出来，用力拧成一股结实的布绳。

然后，他把布绳的一端系在门洞内侧一个坚固的石刻构件上，另一端牢牢绑在自己腰间，算是做了个简单的保险措施。

一切准备就绪，沈幕遮再次深吸一口气，运起轻功，足尖在门洞边缘轻轻一点，身体像壁虎一样探了出去，单手五指如钩，死死扣住门洞上方粗糙的砖缝，整个身体悬吊在数十丈高的半空中。

狂风立刻裹住了他，吹得他的衣服和头发狂舞，身形也跟着摇晃起来。

他稳住心神，另一只手沿着湿滑的塔檐，朝着记忆中的方位慢慢摸索。

指尖触碰到的全是冰凉的砖石和湿滑的青苔，他耐心地一点一点移动，注意力高度集中，不敢有丝毫大意。

终于，在预估的位置，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不同于砖石和青苔的硬物边缘，那东西约莫两指宽，摸起来冰凉又光滑，被巧妙地卡在砖缝里，要是不刻意探查，根本发现不了。

沈幕遮心里一稳，指尖用力，小心翼翼地把那硬物从砖缝里抠了出来。

入手沉甸甸的，触感很熟悉，跟明月痕之前交给她的“龙门心镜”碎片是同一种材质！只不过这片形状更狭长，边缘流转的光华偏向水蓝色，就像凝固的波浪一样。

又找到一片心镜碎片！

他不敢在高空多停留，把碎片紧紧攥在掌心，手臂发力，腰身一拧，借着布绳的辅助和精妙的轻功，重新荡回了门洞内，稳稳落在了地上。

解开腰间的布绳，他靠在冰冷的塔壁上，微微喘着气，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和消耗的体力。

摊开手掌，那片水蓝色的碎片在塔内昏暗的光线下，静静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果然在这里，明月痕给的名单是准确的。

他把这片新找到的碎片和贴身存放的“龙门心镜”碎片放在一起，用黑绸包好。

就在两片碎片靠近的瞬间，他似乎感觉到它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像是共鸣一样的悸动。

这更证实了它们是同源之物。

不敢在塔内多耽搁，他迅速沿着来路往下走。

经过第三层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从外面把那架长梯轻轻推开，让它倒向下面的草丛，装作是被风吹倒或者工匠没放稳的样子。

做完这些，他才从原路翻出拱券门洞，顺着竹梯滑到地面，又把长梯拖回了原来的位置附近。

整个过程做得干净利落，没被任何人发现。

当他重新混入大雄宝殿前的香客人群中时，看起来就只是个普通的虔诚信徒，谁也不会想到，就在刚才，有人在那高耸入云的大雁塔顶，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探寻，还取走了一片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秘密。

沈幕遮随着人流慢慢向寺外走去，脸上看着平静，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大慈恩寺塔顶的碎片到手，不仅证实了名单的真实性，也意味着剩下的五个地点极有可能也藏着碎片。而青龙寺遭遇的伏杀，说明暗中的对手已经察觉到了他的行动，甚至不惜动用死士来阻止他。

往后的每一步，恐怕都会更加凶险。

他摸了摸怀中那两片冰凉的碎片，目光望向了远方。

曲江池底、大明宫麟德殿……这些地方一个比一个守卫森严，一个比一个难以靠近，接下来的路，怕是不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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