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青龙寺问佛

乐游原地势高，就在长安城东南边，是登高望远的好地方。

眼看着天快黑了，夕阳把满天云彩染成了橘红色，亮得晃眼，余晖洒在城外的原野上，让路边的绿树和弯弯曲曲的小路都裹上了一层暖乎乎的金边。

远处的长安城，轮廓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又气派又安静，透着股说不出的厚重感。

沈幕遮踩着青石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跟东西两市那种人挤人、满是叫卖声和饭菜香的热闹不一样，越往乐游原顶上的青龙寺走，周围就越清静。

晚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味，偶尔还能听见山顶寺庙里飘来几句梵唱，夹杂着零星的钟声，轻轻的，像能把心里的烦心事都扫走似的。

沈幕遮心里却半点也静不下来，反倒乱糟糟的。

之前西市波斯邸的乌萨给了他条线索，就跟往平静的湖里扔了块石头似的，搅得他心里一直不踏实。

“夜枭”组织、蒙着脸的女人，最后所有线索都指向了这座青龙寺。他忍不住琢磨，这么个佛门清净地，真能跟这些事没关系吗？

再说这青龙寺也不是普通的寺庙，是佛教密宗的祖庭，历来都受皇室看重，香火旺得很，平时也常有达官贵人来上香。

寺里有不少有德行的高僧，在朝廷和民间都挺有分量。

要是那心镜的碎片真藏在这里，那这事比他一开始想的要复杂多了。

走到寺门口，朱红的大门上钉着铜钉，看着挺庄严。

门口有个小沙弥在守着，见沈幕遮拾级而上，单手立掌行了个礼，嘴里念着 “阿弥陀佛”：“施主，这时候来是想上香，还是找哪位师父？寺门眼看就要关了。”

沈幕遮也回了一礼，掏出大理寺的腰牌，没明说自己的身份，只是压低声音道：“我有公务在身，想拜见贵寺的住持或者知客僧，问点事，麻烦小师父通传一声。”

那小沙弥见腰牌样式不一般，不敢马虎，说了句“施主稍等”，就转身快步跑进寺里通报去了。

没一会儿，就见小沙弥领着一位中年僧人走了出来。

这位僧人穿着青色的海青，脸看着清瘦，眼神却很温和。

他目光在沈幕遮身上扫了一圈，双手合十道：“贫僧法号了尘，是寺里的知客。施主跟我来吧。”

了尘说话不急不躁，举止也得体，没把沈幕遮往香客多的大雄宝殿带，反而绕了好几重殿宇，把他领到了寺庙后方一处僻静的禅院里。

院子里有几棵老松树，长得又高又粗，树荫遮得满地清凉，石桌上还摆着一套素雅的陶制茶具。

“施主请坐。”了尘示意沈幕遮坐在石凳上，亲手给他倒了杯清茶，“不知道施主来我们这里，有什么事要办？”

茶香慢慢飘着，松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这地方清静得让人都快忘了外面的烦心事。

沈幕遮心里装着要紧事，哪有心思品茶，开门见山道：“打扰大师清修了。我这次来，是想打听个东西。近一两个月里，贵寺有没有收到过，或者有身份特别的人送来过一面特别的镜子，或是镜子的碎片？”

他一边仔细看着了尘的表情，一边补充描述：“那镜子材质挺特别，不是金也不是玉，上面有像水波和月光流转的纹路，有人叫它‘镜花水月’。”

了尘端着茶杯的手稳稳的，脸上还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样子，听了这话微微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镜子？碎片？施主，我们这寺里是清修的地方，供奉的是佛菩萨的金身，收藏的也都是佛经典籍，平时用的不过是铜盆木梳这些寻常物件，哪来这么奇特的东西？贫僧没听过，也没见过。”

他否认得干脆，表情也自然，看不出半点不对劲的地方。

沈幕遮也没泄气，接着追问：“说不定不是正式收下的，是有些人偷偷带进来，藏在寺里某个地方了？比如…… 有没有蒙着脸的女人来过？或者，跟陇右道节度使府有关的人，还有一位叫‘青阳子’的道长，有没有人跟他们有牵扯？”

他把知道的线索含糊地说了出来，想看看了尘会不会有异常反应。

了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眼里适时地露出几分困惑，还有一丝不容易察觉的凝重：“施主说的这些，贫僧就更听不懂了。蒙面女子？节度使府？青阳子道长？我们寺里虽然跟官府有往来，也接待各地来的信众，但都是光明正大的事，哪有这种隐秘的行径？施主是不是……得到的消息有差错？”

他放下茶杯，眼神清亮地看着沈幕遮：“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是真不知道施主问的这些事。要是施主不相信，尽可在寺里查看，只是别打扰了各位师兄清修，也别妨碍香客们礼佛。”他语气坦然，甚至透着愿意配合的意思。

沈幕遮沉默地看着了尘，对方的表现几乎挑不出毛病，不管是表情、语气还是姿态，都像个正直的知客僧该有的样子。他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这回答太干净了。

就跟鉴宝阁的周管事似的，说得又流畅又完美，好像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一样。而且，刚才提到 “青阳子”这个名号的时候，了尘眼里那一瞬间的凝重，虽然快得像没出现过，却还是被沈幕遮看在了眼里。

看来，这青龙寺，绝对不是真的一无所知。

“是我唐突了。”沈幕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追问镜子的事，转而像闲聊似的问道：“早就听说青龙寺是密宗祖庭，佛法高深，尤其擅长降魔镇邪的法子。不知道寺里有没有针对‘心魔’、‘外邪侵扰’这类情况的经文或者法门？”

了尘听他这么问，神色缓和了些，点头道：“我佛慈悲，确实有《楞严咒》这类无上神咒，能破除魔障，镇压外邪。寺里也有不少高僧修为精深，能用佛法化解心魔。施主问这个，是不是家里有人受这方面的困扰？”

“就是随口问问。”沈幕遮放下茶杯站起身，“多谢大师的茶。既然贵寺没有我要找的东西，那我就不打扰了。”

了尘也跟着起身相送：“施主慢走。以后要是在佛理上有什么疑惑，随时可以来寺里探讨。”

沈幕遮拱了拱手告辞，在了你尘平和的目光里，转身走出了禅院。

他没立刻离开青龙寺，而是照着了尘说的，看似随意地在允许香客活动的地方慢慢走着。

大雄宝殿里香火缭绕，不少信徒正虔诚地跪拜；藏经阁前有僧人在安静地扫地；碑林那边，还有些文人墨客在观摩前人的题刻。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祥和，跟寻常的寺庙没什么两样。

沈幕遮的注意力，却更多放在了那些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还有往来僧侣的神情举止上。

走着走着，他注意到通往寺庙后方更深院落的一处月亮门旁，守着的不是普通沙弥，而是两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的武僧。

这两人站得稳稳的，气息也匀长，一看就练过武功。

当沈幕遮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那边时，那两个武僧的视线立刻就落在了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直到他移开目光走向别处，那两道视线才慢慢收了回去。

这事说起来也不算特别反常，大寺庙里有些重要区域加强守卫也正常。结合着了尘那毫无破绽的否认，还有提到 “青阳子”时那一瞬间的凝重，这点不寻常就显得格外扎眼了。

他在寺里又转悠了大概一刻钟，还是没发现什么线索，这才慢慢下山。

这时夕阳已经完全落到地平线下面去了，最后一点光亮也被夜色吞没。

乐游原上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下山的小路显得又暗又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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