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双面迷局

曲江池畔的黄昏，太阳快沉到西边的树梢了，那点残阳红得像凝血，洒在水面上，把一池子水都染得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晕。

沈幕遮一个人站在柳树底下，身上穿件青布长衫，乍一看跟那些来这儿赏景的文人没两样。

他手里捏着枚铜钱转来转去，眼神却没闲着，时不时往四周扫一圈，连风吹动柳叶的动静都不肯放过 ，他这哪是来赏景的，分明是在留意周围的风吹草动。

站了约莫有一炷香的功夫，酉时的梆子声刚敲过，远处就飘过来一艘画舫，慢慢悠悠地靠了岸。

船帘一掀，从上面走下来个老头儿，正是密王李元晓身边最得力的幕僚杜若郂。

杜若郂一看见沈幕遮，就拱手笑着走过来：“沈大人倒是准时，我们家王爷在舫里都等好一会儿了。”

沈幕遮赶紧也拱手还礼，语气里带着点客气：“杜先生您亲自来接，这可折煞我了，实在担当不起。”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画舫，掀开内舱的帘子一进去，就看见李元晓正独自坐在那儿喝茶。

李元晓见沈幕遮进来，连身子都没抬一下，只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沈大人坐吧。”

沈幕遮一看，果真是李元晓，他不在外地就职，回长安来做什么？难道是秘密回来的？没有谕旨，他秘密潜回长安，不怕抗旨吗？

沈幕遮也不拘谨，大大方方坐下，开门见山就问：“不知王爷何时回长安的？今日找我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李元晓拿起茶壶，慢悠悠地给对面的空杯子斟上茶，才开口：“沈大人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何必非要我点透？如今朝廷里的情况，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武氏一手遮天，我们李氏宗亲的势力越来越弱，再这么下去，这大唐的江山，怕是要改姓武了。”

沈幕遮故意皱了皱眉，语气放得平缓：“王爷这话，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天后执政这些年，外面不都说国泰民安，到处都太平嘛……”

他这话还没说完，李元晓突然把声音提高了些，打断他：“那都是表面上的太平！武媚娘为了掌权，把不跟她一条心的人都排挤走了，专挑自己的亲信用。你去看看如今朝中的重臣，十个里有七八个都是她的人。再这么拖下去，我看用不了三年，这大唐就得改姓武！”

沈幕遮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又说回来，天后治理国家确实有一套，老百姓的日子……”

一旁的杜若郂见他还在犹豫，赶紧插了话：“沈大人，您难道忘了您西夜新帝、太后、杨荣、沈嵘等人是怎么死的了？我们查到的消息，沈嵘大人就是因为发现了武媚娘和西夜人勾结的证据，才被人灭口的啊！”

这话一出口，沈幕遮的脸色 “唰” 地就沉了下来，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他这反应半真半假，这些人的死确实是他心里的一道疤，一提起来就堵得慌。

李元晓一直在盯着他的神色，见他动了情绪，赶紧趁热打铁：“不光是这些人，我们还查到，前阵子派人刺杀你的那些刺客，他们用的兵器，全是从北衙禁军的武库里拿出来的。你也知道，北衙禁军可是直接听天后指挥的。”

沈幕遮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一下子就露出了又惊又气的神色，声音都有点发紧：“王爷这话…… 是真的？”

李元晓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递了过去：“这是北衙武库的出入记录，上面写得明明白白，那批兵器到底流到哪儿去了。你要是不信，自己拿去看。”

沈幕遮伸手接过来，手指忍不住有点发抖，这次可不是装的。

他快速翻看着记录，心里直打鼓：要是这记录是真的，那武媚娘说不定真要杀我，难道我一直都在被她利用？还是我知道的太

李元晓见他眼神里已经有了动摇，赶紧接着说：“沈大人，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如今的形势已经很清楚了。武氏做的这些事不合天道，老百姓和大臣们都有怨气。我们这些李唐宗亲，该联手把这乱局拨正，把权力还给李唐正统。”

沈幕遮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王爷您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李元晓跟杜若郂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

李元晓开口：“沈大人果然是个明事理的人。既然这样，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 冬至的祭天大典，就是我们拨乱反正的最好时机。”

他说着，把声音压得更低，一五一十地把政变计划说了出来。

原来他们打算在祭天那天，让禁军营里的内应控制住现场，然后借口 “上天出现异象，武氏该退位”，逼着武媚娘把权力还给李治。要是武媚娘不答应，就用 “特殊手段” 解决。

沈幕遮听着，心里早就惊得翻江倒海，脸上却没露半点神色，等李元晓说完，才冷静地问：“计划看着是周全，可我有个疑问， 怎么保证禁军会听我们的？”

李元晓得意地笑了笑：“禁军的副统领赵骞，是我的门生，肯定会听我的。除此之外，羽林军、金吾卫里也有不少将领跟我们站在一边。只要到了时候，想控制住皇城，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沈幕遮心里暗暗吃惊：没想到李元晓的势力已经渗透到禁军里了，比他想的还要厉害。他故意露出钦佩的神色：“王爷您真是深谋远虑，晚辈佩服。不过还是得问问，具体要我做些什么？”

杜若郂接过话头：“您掌管着大理寺，到时候需要您以‘捉拿乱党’的名义，带大理寺的差役把祭坛外围控制住，别让武氏的人反扑。等事成之后，王爷保您进刑部当差，能位列九卿。”

沈幕遮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个礼：“多谢王爷看重，我一定尽全力去做，万死不辞！”

李元晓满意地点点头：“好！具体的行动安排，三天后会有人送到你府上。记住，这事绝不能泄露出去，连家里人都不能说。”

从画舫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沈幕遮沿着曲江池的岸边走，心里乱糟糟的，像被风吹得七上八下的水面。

李元晓的计划比他预想的还要周密，也还要吓人， 要不是武媚娘早就有准备，这次说不定真要被他们打个措手不及。

他心里还有个疙瘩解不开：那些刺杀他的兵器，真的是从北衙武库拿出来的吗？要是真的，武媚娘为什么要杀他？要是假的，李元晓又怎么能造出这么真的记录？

回到大理寺，他立马叫来了自己最信任的一个衙差，把人拉到密室里，压低声音吩咐：“你现在就去查北衙武库最近三个月的出入记录，特别是跟上次刺杀我的刺客用的兵器有关的部分。动作要快，绝不能让人知道你在查这个，连武库的人都不能露声色。”

衙差不敢多问，赶紧领命走了。

沈幕遮一个人坐在大堂里，桌上的烛火晃来晃去，把他的脸照得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他觉得自己就像走在一根细钢丝上，两边都是万丈深渊，只要一步没踩稳，就彻底完了。

三天后，那衙差匆匆回来了，把查到的情况禀报：“大人，北衙武库的记录上，确实有一批兵器流出去了，时间和种类都跟上次刺客用的对上了。但是……” 他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我偷偷问了武库的守卫和管文书的人，他们都说没见过这批兵器的出入记录。而且我对比了一下，记录上的字，跟平时武库文书的笔迹不太一样。”

沈幕遮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原来这记录是改的。李元晓为了让他相信，还真是下了不少功夫。

就在这时候，外面的差役进来通报：“大人，门口有个小厮送来了一个盒子，说是他家主人给您的礼物。”

沈幕遮让差役把盒子拿进来，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枚精致的腰牌，上面刻着 “密王府” 三个字，背面还有个 “信” 字。他一看就知道，这是李元晓心腹的信物，意思是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盒子底还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祭天大典当天的具体行动步骤，还有跟其他人联系的暗号。

沈幕遮把腰牌收进怀里，拿起字条，走到烛火边烧了个干净。

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自己算是正式成了双面间谍，每一步都得像踩在刀尖上一样小心。

离祭天大典还有十天，长安城表面上看着安安静静的，暗地里早就跟烧开的水一样，全是暗流。

沈幕遮按照李元晓的安排，偷偷调动大理寺的人手，表面上说是为了加强祭天大典的安保，其实是在为李元晓的政变做准备。

这十天里，他还跟李元晓的亲信见了好几次面，套了不少情报。

让他没想到的是，参与政变的不光有朝廷里的宗室大臣，还有不少地方藩镇派来的人。他这才知道，李元晓的势力比他想的还要大得多。

与此同时，他也在通过武媚娘早就安排好的渠道，把查到的情报偷偷传过去。

每次传情报的时候，他都提着心吊着胆，一旦被发现，脑袋立马就得搬家。

武媚娘那边的回复总是很简短，就说让他继续潜伏，多查点情报。

这反而让沈幕遮心里不踏实：有些重要的情报，他刚传过去，武媚娘就像早就知道一样，一点都不意外。

祭天大典前三天，沈幕遮突然接到个意外消息：青阳子又来了。

还是上次那个茶馆的雅间，青阳子的脸色比上次凝重多了。

一见面，青阳子就说：“沈大人，我昨晚观天象，看见紫微星的光特别暗，还有颗妖星朝着主星的方向走，这是大凶的兆头啊。祭天大典那天，恐怕会有血光之灾。”

沈幕遮心里一动，赶紧问：“真人这话是怎么说的？”

青阳子把声音压得更低：“我这几天算了一卦，卦象显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些人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可没想到，早就掉进别人设的圈套里了。”

沈幕遮脸上没动声色，接着问：“真人的意思是……”

“天机不能说透。” 青阳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只提醒你一句：要小心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些你觉得最不可能背叛你的人。”

说完这话，青阳子起身就走了，留下沈幕遮一个人坐在那儿琢磨。

“小心身边人……” 沈幕遮嘴里念叨着，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祭天大典的前一天晚上，沈幕遮偷偷进了宫，跟武媚娘做最后的汇报。

武媚娘听完，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满意：“沈爱卿做得不错。明天就按计划来，一定要让李元晓他们把狐狸尾巴全露出来。”

沈幕遮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天后，臣有个事想不明白， 您好像对李元晓的计划知道得特别清楚，甚至比我汇报的还详细。难道……”

武媚娘笑了笑，反问他：“难道什么？”

“难道在天后身边，还有另外一个……” 沈幕遮没把 “间谍” 两个字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武媚娘却没回答，反而转移了话题：“明天的事关系重大，你只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相信我的安排。”

从皇宫里出来，沈幕遮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武媚娘这态度，明显是还有别的情报来源。可这个人是谁呢？连他这个双面间谍都不知道，说明藏得比他还深。

回到大理寺，他立马又叫来了之前那个亲信衙差，把人拉到密室里，严肃地吩咐：“明天祭天大典的时候，你带一队自己人，偷偷盯着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包括我们大理寺的人。只要有一点不对劲，马上来跟我汇报。”

衙差吓了一跳，忍不住问：“大人，您是怀疑我们中间有内奸？”

“小心点总没错。” 沈幕遮眼神很深，“记住，这事只有我们俩知道，绝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

衙差赶紧点头，领命走了。

沈幕遮一个人坐在大堂里，烛火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明天就是祭天大典了，所有的谜底应该都能揭开。他心里却有种不好的预感：自己好像也只是这盘大棋里的一颗棋子，真正下棋的人，还藏在更深的阴影里，没露面呢。

夜越来越深了，长安城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街道的声音，就像暴风雨来之前的平静。

沈幕遮走过去吹灭了烛火，身影一下子融进了黑暗里。

不管明天等着他的是什么，他都没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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