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夜谒宣政殿

子时的长安街上很静，连个行人都没有，就听见更夫敲着梆子的声音从老远传过来。

沈幕遮骑着马往前赶，左臂上的伤口随着马身颠簸一下下疼，可这点疼跟他心里的急比起来，根本不算啥。

一路快马到了皇宫，黑夜里的皇宫看着特别气派，又透着股威严，像一头趴在那儿没动的巨兽。

沈幕遮递了通行牌子求见，本来想着费些功夫才能进去，没想内侍很快就出来了，直接领着他往里走。

“天后在宣政殿等着您呢。” 内侍的声音在夜里的走廊里飘着，显得格外清楚。

这话让沈幕遮心里咯噔一下。他清楚得很，宣政殿是武媚娘处理朝政的地方，现在都这么晚了，天后在这儿召见他，肯定有要事。

进了宣政殿，里头的烛火亮得晃眼。武媚娘一个人坐在案子跟前，连外袍都没披，就穿了身常服，看着像是刚匆忙起身似的。她瞧见沈幕遮进来，也没绕圈子，直接就问：“永阳坊是不是又出事儿了？”

沈幕遮愣了一下，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他不敢隐瞒，把刚才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包括阿昌行刺他，还有当场服毒自尽的情况都讲了。

武媚娘就那么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等沈幕遮说完，才开口：“杨家的手，比我想的伸得还长。” 说着，她突然抬眼看向沈幕遮，“沈卿，你觉得金吾卫里头，是谁把那个死士放出去的？”

沈幕遮赶紧低下头：“臣不敢随便猜测。”

“是不敢，还是不愿意猜啊？” 武媚娘站起身，慢慢走到他跟前，话头忽然转了，“你左臂的伤，严重不严重？”

“就是点皮肉伤，不影响办事。” 沈幕遮回道。

武媚娘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这么看来，我给你三天时间查事儿，有些人倒是先等不及了。” 说着，她从案子上拿了一份密报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沈幕遮接过来一展开，心里又是一惊， 上面竟是金吾卫值夜的安排和牢房看守的名单！其中有几个名字被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还用小字写着 “杨氏故吏”“曾受隋杨恩惠”。

“天后您早就……” 沈幕遮惊讶得话都说不完整了。

武媚娘嘴角微微往上扬了扬：“我要是连这点掌控力都没有，还怎么掌控这江山？”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的夜色，语气沉了些，“隋杨家族虽说已经亡了几十年，但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些年我一直容着他们在长安待着，就是想看看，还有多少人心里念着前朝的旧主子。”

说着，她突然转回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西夜人跟他们勾结到一块儿，这根本就是自寻死路。沈卿，现在你还觉得，他们只是无辜的流亡者吗？”

沈幕遮赶紧跪趴在地上：“臣不敢狡辩。西夜人确实做了不该做的事，但他们绝对没有谋反的心思！都是杨荣蛊惑他们才这样的……”

“好一个蛊惑！” 武媚娘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那我问你，西夜派去西域的信使，也是被蛊惑的吗？”

这话像一道雷劈在沈幕遮身上，他瞬间浑身冰凉。连这么机密的事儿，天后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天后明察，那信使只是去联络旧部，绝对没有要起兵的意思啊……” 他还想解释。

“够了。” 武媚娘的声音冷了下来，“沈幕遮，我念着你多次破了大案，对大唐有功劳，才给你这个机会。可要是你还一味地袒护西夜人，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沈幕遮把脑袋磕到地上：“臣愿意戴罪立功，把这事儿彻底查清楚，给天后一个交代。”

武媚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她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你记住，我要的不是几个替罪羊，而是整个隋杨势力在长安的脉络图。”

沈幕遮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天后这是要借着西夜的事，把隋杨的残余势力彻底清除掉。

“臣遵旨。”

从宣政殿出来的时候，沈幕遮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他这才知道，天后的耳目有多广、谋划有多深，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现在的他，就像走在万丈深渊上面的钢丝，只要一步踏错，就彻底完了。

等他回到永阳坊，天已经有点亮了。

坊门刚打开，早起的商贩已经开始摆摊了，看着跟平时没两样，挺平静的。

沈幕遮心里清楚，这平静都是表面的，他敏锐地发现，坊里多了不少陌生面孔，有的是金吾卫的暗探，有的说不定就是杨家的眼线。

李弘一晚上都没睡，看见沈幕遮回来，赶紧迎了上去，着急地问：“沈兄，怎么样了？天后那边怎么说？”

沈幕遮摇了摇头，先让周围的人都退下，这才压低声音说：“天后什么都知道了。不管是信使的事儿，还是杨家勾结的情况，甚至连金吾卫里那些杨氏旧部，她都清楚。”

李弘一听，脸一下子变得惨白，慌了神：“这…… 这可怎么办啊？”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功折罪。” 沈幕遮眼神坚定，看着李弘说，“你必须把跟杨家往来的所有事都毫无保留地说出来，帮我把隋杨势力在长安的脉络图画出来。”

李弘有些犹豫，皱着眉说：“可是杨荣那边……”

“你到现在还看不清楚吗？” 沈幕遮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语气也重了些，“杨家这是在利用西夜人给他们火中取栗！要是事成了，你们不过就是他们的棋子；要是事败了，你们就是替罪羊！昨天晚上阿昌行刺我，明显就是想灭口啊！”

他按住李弘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急切：“西夜想复国，现在看来已经没可能了，但要保全族人性命，还有机会。要是再犹豫下去，恐怕真的要全族覆灭了！”

李弘颓丧地坐了下来，沉默了好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吧…… 我说。”

接下来整整一个上午，沈幕遮都在仔细记录李弘说的每一个细节，杨家在长安哪些地方有势力、跟朝廷里哪些官员有牵扯、暗地里做着哪些产业，甚至连他们在西域的人脉关系，李弘都一一道来。

越记，沈幕遮心里越吃惊。他没想到隋杨的残余势力竟然这么庞大，不光渗透进了金吾卫，连大理寺、甚至皇宫里头，都有他们的眼线。

“杨荣最常去的是平康坊的醉仙楼，” 李弘接着说，“表面上是去喝酒取乐，其实是在那跟各方的人见面。那酒楼的老板姓杜，是杨家的老仆人。后来，杨家人感觉酒楼被暴露了，于是将酒楼卖给了一个叫楚怀禄的人。”

沈幕遮心里一动。醉仙楼他当然知道，那是长安最有名的酒楼之一，平时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要是这儿真是杨家据点，那他们能从这儿拿到的情报，可就太多了。

“还有别的吗？” 他接着追问。

李弘想了想，又补充道：“杨荣最近跟一个从西域来的粟特商人走得挺近，那人叫楚怀禄。表面上是做珠宝生意的，但我有一次偶然听到他们说话，好像跟买卖兵器有关……”

“楚怀禄？” 沈幕遮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他皱着眉想了想，问道，“是不是那个长得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络腮胡的人？”

李弘有些惊讶：“沈兄认识他？”

沈幕遮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想起上个月审理的一起案子，当时就有个西域商人涉嫌走私，后因为证据不够，只能把人放了。现在看来，那事根本就是冰山一角，背后藏着更大的阴谋。

就在他俩说话的时候，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一个西夜的护卫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陛下，少卿大人，外面有个粟特商人求见，说是杨公子派来的！”

沈幕遮和李弘对视了一眼，心里都冒出同一个念头，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让他进来。” 沈幕遮赶紧把刚才记录的笔录藏好，又给李弘使了个眼色，让他稳住情绪。

没一会儿，一个胖乎乎的粟特商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正是楚怀禄。他脸上堆着笑，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陛下，沈少卿，小人楚怀禄给二位请安了。”

沈幕遮冷冷地打量着他，开门见山地问：“楚老板今天来，有什么事？”

楚怀禄依旧笑眯眯的，说道：“是杨公子托小人给陛下带个话：昨天晚上的事就是个误会，他想着今晚在醉仙楼摆个宴，给殿下赔个不是，顺便跟殿下商议商议…… 今后的事儿。”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李弘刚想开口回绝，沈幕遮却抢先说道：“好，你回去告诉杨公子，陛下今晚一定准时过去。”

楚怀禄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这么顺利，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少卿大人真是爽快！那今晚酉时，咱们在醉仙楼天字阁见，可别错过了。” 说完，他躬身退了出去。

楚怀禄刚走，李弘就急得站起来：“沈兄，你怎么答应了啊？这明摆着就是鸿门宴，去了肯定要出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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