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台风“白鹿”二次登陆与手术室红灯

周五下午四点二十分，气象台把台风蓝色预警直接升格为橙色，通知短信在手机锁屏上连跳三条，铃声短促，像有人拿指节叩门。

我把最后一袋墨鱼封进泡沫箱，胶带“滋啦”一声封口，抬头看天，云层压得很低，颜色像浸了水的铅灰，风从海面卷过来，带着柴油味与咸腥味，钻进鼻腔，一路凉到喉咙。

沈岁然站在码头尽头，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帽檐被风吹得贴住额头，她冲我挥手，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五点封港——快！”

我点头，把箱子搬上手推车，轮子碾过木板，发出连续的“咔哒咔哒”，像一串被提前按下的倒计时。

四点五十五分，最后一艘补给船靠岸，船舷与轮胎碰撞，发出闷响，老黄跳上码头，手里攥着一卷新的尼龙网，冲我喊：“今晚浪高会过六米，你家的老排得再绑一道！”

我应声，把推车停在岸边，俯身解缆绳，手指被粗绳磨得发红，却不敢放慢，绳结松开，船身晃动，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船尾，溅起的海水灌进雨靴，冰凉，像直接浇在骨头上。

五点十二分，我们赶到渔排，父亲已经提前把网箱加固，但风势突然加大，浮桥被浪抬得老高，木板缝隙里喷出水柱，像失控的地下泉。

我踩上浮桥，每一步都先试探再落重，木板因为吸水膨胀，边缘翘起，踩上去发出“吱呀”长声，像老旧木门被强行推开。

父亲在排尾冲我挥手，声音沙哑：“把最后两根缆绳递过来！”

我弯腰去够缆绳，手指刚碰到绳头，一阵横风从侧面扑来，浮桥猛地一沉，我整个人失去重心，膝盖磕在木板上，剧痛瞬间窜上锁骨，旧疤的位置像被钝器重新砸开，我听见自己闷哼一声，却来不及查看，只能咬牙把缆绳甩过去。

五点三十八分，台风眼尚未抵达，浪高已逼近七米，渔排开始剧烈摇晃，父亲大喊：“回岸！”

我转身，浮桥在脚下扭曲成一条不规则的曲线，每一步都像踩在活动的跷跷板上，呼吸被风掐断，胸口闷得发疼，就在我即将踏上码头的那一刻，一阵更大的横浪从侧面撞来，浮桥末端猛地抬高，我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掀翻，右肩重重砸在码头铁桩上，锁骨处传来清晰的“咔嚓”，剧痛像电流瞬间贯穿全身，我眼前一黑，耳边只剩风声和水声交织成一片嗡鸣。

六点零五分，沈岁然和老黄把我拖上码头，雨水混着汗水糊住眼睛，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听见沈岁然短促的指令：“平躺！别动！”

她的手指在我锁骨处轻轻按压，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我疼得倒抽一口气，听见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颤抖：“断了，得去医院。”

六点二十分，老黄的皮卡在暴雨里开得极慢，雨刷器开到最快仍来不及刮净挡风玻璃，水珠连成线，像无数细小的水流在玻璃上狂奔，我坐在副驾，右手死死按住左肩，每一次颠簸都带来一阵钻心的疼，沈岁然坐在后排，一只手扶着我的后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声音冷静却极快：“急诊科，锁骨骨折，预计十分钟到。”

六点三十三分，市医院急诊大厅灯火通明，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冷气混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哆嗦，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护士推来平车，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连续的“咕噜”声，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把我直接送进拍片室。

六点四十八分，X光片出来，主治医生把胶片插在灯箱上，指骨轻敲屏幕：“锁骨中段完全断裂，错位明显，需要钢板内固定。”

我听见“钢板”两个字，脑子里立刻跳出价格表：国产三千八，进口七千二，医保报销比例百分之七十，自费部分两千三起，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国产就行。”

医生点头，语速很快：“手术室已经准备，家属签字。”

沈岁然接过知情同意书，笔尖在“与患者关系”一栏停顿半秒，写下“朋友”两个字，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急于结束一场考试。

七点零五分，我被推进手术室，走廊顶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头顶，光线刺得眼睛发涩，手术室门关上之前，我看见沈岁然站在门外，冲锋衣下摆滴着水，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抬手冲我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我眨了眨眼，门就合上了，红灯亮起，像一道无法跨越的屏障。

手术室内，麻醉师把面罩扣在我脸上，声音隔着口罩传进耳朵：“深呼吸，数到十。”

我照做，一、二、三……数到七，意识开始模糊，数到九，世界彻底陷入黑暗，最后一秒，我听见钢板被拆封的金属碰撞，清脆，短促，像深夜食堂里第一只碗被放进水槽。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监护仪规律的“滴——滴——”，我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灯光是白的，手臂是白的，连呼吸都带着消毒水味，沈岁然坐在床边，头靠着墙，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没写完的省略号。

我试着动了一下右臂，锁骨处传来钝钝的疼，却不再尖锐，像被一块厚重的棉絮包住，我低声喊她的名字，嗓子沙哑，像被粗砂纸磨过。

她立刻睁眼，目光对上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放松：“钢板装好了，国产，三千八，医保报了二千六，自费一千二，我垫了。”

我点头，喉咙发紧，想说谢谢，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嗯”。

麻醉药效过去后，疼痛开始苏醒，像潮水一层一层漫上来，每一次呼吸都扯动伤口，我咬住嘴唇，额头渗出冷汗，沈岁然把冰袋垫在我肩下，凉意透过布料渗入皮肤，疼痛被暂时压制，她低声说：“别动，医生说六小时内不能翻身。”

我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里贴着一块新的医用胶布，胶布边缘翘起，露出下面淡青色的血管，我轻声问：“你抽血了？”

她摇头：“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按了手印，印泥没干，蹭到了。”

我哦了一声，闭了闭眼，疼痛和疲惫一起涌上来，像两条交缠的绳索，把我牢牢固定在病床上。

夜里十点，病房熄灯，只剩走廊灯从门缝里透进来，一条细长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条不肯消失的线，我侧头看沈岁然，她坐在折叠椅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正在剪今晚的直播预告，键盘敲击声被病房里的安静放大，像深夜打字机的回响。

我低声问：“几点了？”

她头也不抬：“十点零七，医生说你可以睡，疼就按铃。”

我嗯了一声，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渔排被浪掀翻的画面，全是缆绳断裂的声音，全是锁骨断裂那一刻的脆响，像一段反复播放的音频，无法停止。

十一点十五分，护士来查房，手电光扫过我的瞳孔，确认清醒，又扫过沈岁然，确认陪护，护士走后，病房重新陷入安静，沈岁然合上电脑，走过来，把冰袋重新换了一次，凉意再次覆盖伤口，疼痛被短暂安抚，我低声说：“今天谢谢你。”

她没接话，只是伸手替我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我手背，温度不高，却足够让人安心。

凌晨一点，疼痛再次加剧，像有人拿钝器在骨头上反复敲，我咬住嘴唇，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沈岁然起身，按铃，护士进来，给我打了一针止痛，药水推入静脉，凉意顺着血管蔓延，疼痛像被按下暂停键，世界重新安静下来，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心跳，缓慢，却有力，像在提醒我，还活着，还要继续。

凌晨三点，病房外走廊传来推车的声音，轮子碾过地面的“咕噜”声在夜里被无限放大，我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的灯带反射出淡淡的蓝光，像一条静止的河流，沈岁然趴在床边，头枕着手臂，呼吸均匀，像终于睡着了，我侧头看她，刘海被汗水粘在额头上，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她没有醒，只是手指微微动了动，像回应。

凌晨四点，止痛药效开始减退，疼痛像潮水慢慢涨回来，我却不再害怕，只是盯着天花板，数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二、三……数到一百，又重新开始，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直线，却足够让我度过剩下的黑夜。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