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合约、镜头与30天的开始

我是在凌晨五点四十八分按下“同意”键的。屏幕跳出绿色对勾，系统提示“岚湾文旅官方合作已生效，请于24小时内上传首条成片”。我把手机反扣在桌面，灯还亮着，光从裂屏的缝隙漏出来，像一条不肯合上的刀口。沈岁然坐在对面，手肘撑着膝盖，指尖捏着一支中性笔，笔帽被咬得坑坑洼洼。她面前摆着那份A4合同，最后一页右下角空着签字栏，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签字即视为接受全部条款，含保密协议与直播排期。

“30天，每天6小时直播，日更两条短视频，一条vlog，一条图文，不得出现竞品logo，不得出现负面情绪词汇，不得擅自关闭打赏。”我念完，嗓子发干，端起牛奶才发现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沈岁然把笔递给我，笔身冰凉，带着她掌心的潮气。

“签不签？”她问。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线，把凌晨四点的空气拉得又紧又直。

我低头看合同倒数第二条：若乙方因个人原因中断更新，须退还全部预付费用并按日千分之五支付违约金。预付金额：人民币五万元整，已打入沈岁然名下尾号8473的借记卡，附言：林林知汐医疗专项。那行小字像钉子，把我钉在原地。母亲的脸从记忆里浮上来，瘦得颧骨发亮，嘴唇干裂，却还在笑，说“汐啊，别耽误直播”。

我签了。笔画很粗，墨水在最后一笔洇开，像一条不肯愈合的伤口。沈岁然接过合同，对折，再对折，压进文件夹，动作干净利落，像在封存一段必须完成的程序。她起身去厨房，冰箱门打开，冷气混着橘黄灯光扑出来，她拿出两罐冰啤酒，铝罐表面凝着水珠。

“按公司要求，今天十点开始第一次直播。”她拉开拉环，嘶的一声，像撕开密封袋，“设备我昨晚调好了，主机位在民宿二楼露台，辅机位固定在灯塔残桩对面，收音用无线麦，信号覆盖半径三百米。”

我点头，把啤酒接过来，没喝，放在桌沿。罐身慢慢渗出环形水痕，像一张无形的地图。沈岁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时间表，粉色便利贴贴在正中央：DAY1日程0600-1200，内容标签：海盐系少女×台风后清晨，拍摄重点：收网、补网、煮墨鱼丸，互动话术已附页。

“话术我简化了，”她指了指最后一栏，“避免你临场忘词。直播间管理员ID是‘岚湾文旅-小岚’，负责控评，你只管对着镜头说话，其余不用管。”

我翻到下页，A4纸密密麻麻，分栏写着机位、光线、BGM、口播提示。最下面一行用红笔圈出：若出现不可抗力（极端天气、设备故障），须在30分钟内上传报备视频，否则视为断更。

“不可抗力包不包括我妈化疗？”我问。

沈岁然沉默两秒，把啤酒罐转了个面，让商标对着我：“合同没写，但预付金已经打到医院账户，第一疗程下周一开始。我们输不起。”

窗外天开始泛白，灰青色的云像没抹平的水泥。我起身去浴室，冷水拍在脸上，指节冻得发红。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两片青黑，嘴角却扬着，像在练习微笑。手机震动，韩念发来消息：宝，今天开播？我给你刷火箭。我回：十点，准时。又加一句：别刷太大，平台抽成50%。

六点整，闹钟响。我换好衣服，白T恤配牛仔短裤，脚上是沈岁然给的新拖鞋，粉色，鞋底软，走路没声音。沈岁然已经扛着三脚架下楼，背包带勒进肩膀，留下一道红痕。民宿外，晨风带着潮气，吹得帆布猎猎作响。她把主机位架在露台栏杆，镜头对准渔港，远处海面像一块蒙了灰的镜子。

“先试音。”她把无线麦别在我领口，指尖碰到锁骨，冰凉。我清了清嗓子，说：“早上好，岚湾。”声音从监视器里传出来，有点失真，像隔了一层塑料膜。沈岁然调低增益，点头：“可以。”

直播在六点十五分开始。在线人数从3跳到300只用了一分钟，弹幕刷得飞快：海盐妹终于上线！台风没事吧？今天卖什么？我把镜头对准海面，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条银线劈开灰雾。我开口，声音比平时高半度：“今天不卖货，带你们看台风后的海。”

弹幕一片哀嚎。我补充：“看完海，去码头收网，中午煮墨鱼丸，想吃的一会儿链接见。”屏幕右下角跳出小黄车，链接名称：岚湾现捞墨鱼丸500g*3袋，限时79元。沈岁然在镜头外打手势，示意我多说生活化细节。我把镜头翻转，对准自己，嘴角弯成标准弧度：“昨晚浪大，我爸的老网破了个洞，今天得补，补网我弟不行，得我上。”

弹幕刷过一排“姐姐好飒”，我瞥见ID“岚湾文旅-小岚”飘红置顶：理性消费，拒绝刷屏。沈岁然在监视器后竖起大拇指。

八点，镜头转到码头。陈迦在冲浪酒吧门口摆了两箱啤酒，见我过来，抬下巴：“给你留的。”我摇头，把麦别开：“今天工作时间，不喝酒。”她吹了声口哨，转头对客人喊：“看，这就是专业。”

我把镜头对准破网，渔网线绞成一团，像被猫抓过的毛线。我蹲下去，手指穿过网眼，解说：“这是老式聚乙烯，拉力差，台风一刮就断，今天换尼龙线，贵，但能用三年。”弹幕有人问多少钱，我报了个数，小黄车立刻跳出链接：尼龙渔网线100米装，限时39.9元。

十点，太阳完全出来，甲板烫脚。我补好最后一节网，镜头扫过远处灯塔残桩，沈岁然站在残桩下，灰色卫衣被风吹得鼓起，像一面很小的帆。我把镜头拉近，她抬头，目光穿过镜头，落在我脸上，嘴角动了动，没出声，我却看懂：时间到了。

直播在十点零七分结束。在线人数峰值2.3万，销售额4.7万，打赏1.2万，平台抽成后到手3.6万。我把数据截图发给母亲，她回了一个大拇指。沈岁然把设备收进箱子，动作很快，像赶时间。我靠在栏杆上，海风带着腥味，灌进喉咙，像吞了一口生铁。

“下午三点去医院缴费。”她说，“化疗药今天到货。”

我点头，把无线麦摘下来，电池仓里全是汗。沈岁然递给我一瓶盐汽水，玻璃瓶，冰凉。我喝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像一场很小的雪崩。她看着海面，声音低却清晰：“30天，一天都不能断。”

“知道。”我把空瓶放在脚边，瓶底积了一小滩水，像一面很小的镜子，映出我扭曲的脸。远处海面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从按下“同意”键那一刻起，我和沈岁然已经被写进同一张时间表，30天，720小时，每一分钟都得算清楚。

十一点，我们回民宿。沈岁然把硬盘插进电脑，开始剪预告片。我坐在床边，看她手指在键盘上飞，屏幕反光，映出她紧抿的嘴角。窗外阳光刺眼，像一把钝刀，把屋里所有阴影都削得整整齐齐。我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新建一条：DAY1完成，余额36247.8元，母亲化疗倒计时5天。

十二点，预告片剪好，15秒，BGM是《渔光曲》前奏。沈岁然上传，设置定时发布，转头看我：“睡两个小时，下午去医院。”我躺下，天花板有裂缝，像一条不肯愈合的伤口。沈岁然关灯，屋里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听见她脚步声远去，又听见冰箱门打开，啤酒罐碰撞，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

我闭眼，却睡不着。耳边全是直播间的声音：海盐妹加油！姐姐好飒！理性消费！声音叠在一起，像潮水，一浪一浪，把我推得越来越远。我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鱼味，混着洗衣粉香，像把整座岚湾都塞进了梦里。

两点，闹钟响。我起床，沈岁然已经把背包收好，里面装着合同复印件、缴费单、母亲最新的血常规报告。她递给我一顶鸭舌帽，黑色，帽檐压得低，像一道阴影。我们出门，太阳毒辣，照得水泥地发白。吉普车驶出巷子，碾过积水，溅起弧形水花，像在给时间画一幅几何图。

两点四十，医院停车场。我下车，热浪扑面而来，像一堵墙。沈岁然走在前面，背包带勒进肩膀，留下一道红痕。我跟在后面，脚步踩在柏油路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像在给过去写一封无人能读懂的信。电梯门开，消毒水味扑出来，像一把钝刀，把外面的阳光削得整整齐齐。

三点整，缴费窗口。我把银行卡递进去，密码输入两次，提示余额不足。沈岁然从钱包里抽出另一张卡，递给我，声音低却清晰：“先刷我的。”我接过，卡面冰凉，像一块被遗忘的月亮。缴费单打印出来，金额：人民币伍万叁仟柒佰陆拾肆元整。我折好，放进背包最里层，拉链拉上，像把秘密关进暗盒。

三点十五，病房。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本旧杂志，封面是去年的台风预警图。她抬头，对我笑，嘴唇干裂，却努力弯出弧度。我把缴费单递给她，她看了一眼，手指在单子上写：【别太累】。我点头，喉咙发紧，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沈岁然站在门口，背光，像一道剪影，轮廓被阳光镀上一层毛边。

三点三十，医生办公室。白大褂、听诊器、病历夹，例行公事。我站在一旁，听医生念化疗方案，声音平稳，却像钝刀割肉。母亲闭眼，睫毛轻颤。医生走后，病房安静下来，只剩呼吸声和点滴声。我走到窗前，看楼下花园，阳光把树叶照得透明，像一片片薄薄的玉。

四点，我们离开医院。沈岁然开车，车窗半降，风带着热气灌进来，像一把钝刀，把车里所有阴影都削得整整齐齐。我靠在副驾，闭眼，耳边全是医生的声音：两个疗程，六周，每周一次，副作用可控，费用预计十二万。声音叠在一起，像潮水，一浪一浪，把我推得越来越远。

五点，回到民宿。沈岁然把硬盘插进电脑，开始剪DAY2预告。我坐在床边，看她手指在键盘上飞，屏幕反光，映出她紧抿的嘴角。窗外夕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把海面照得通红。我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新建一条：DAY2计划，主题：补网日常+医院陪护，关键词：韧性、海盐、母亲，BGM：《渔光曲》副歌。

六点，预告片剪好，12秒，最后一帧定格在我补网的手，指节发红，背景是远处灯塔残桩。沈岁然上传，设置定时发布，转头看我：“晚上八点，医院夜班直播，主题：陪护夜读。”我点头，喉咙发紧，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她递给我一瓶盐汽水，玻璃瓶，冰凉。我喝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像一场很小的雪崩。

七点，天黑。我们出门，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有人在黑夜里点蜡烛。沈岁然走在前面，背包带勒进肩膀，留下一道红痕。我跟在后面，脚步踩在水泥路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像在给未来写一封无人能读懂的信。医院走廊长，灯管旧，脚步声回响。沈岁然走在我前面，背影挺直，我却看见她手指在微微发抖。

八点，直播开始。在线人数从5跳到800，弹幕刷得飞快：姐姐辛苦了！阿姨加油！我把镜头对准母亲，她对我笑，嘴唇干裂，却努力弯出弧度。我把镜头翻转，对准自己，嘴角弯成标准弧度：“今晚读《小王子》，给所有熬夜的人。”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线，把医院走廊的空气拉得又紧又直。

九点，直播结束。在线人数峰值1.1万，打赏3.4万，平台抽成后到手1.7万。我把数据截图发给沈岁然，她回了一个大拇指。我靠在病房门口，看走廊尽头挂钟滴答滴答，指针指向九点半。沈岁然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水，杯口冒着热气，像两朵小小的云。

十点，我们离开医院。沈岁然开车，车窗半降，风带着夜气灌进来，像一把钝刀，把车里所有阴影都削得整整齐齐。我靠在副驾，闭眼，耳边全是直播间的声音：姐姐好温柔！阿姨早点康复！声音叠在一起，像潮水，一浪一浪，把我推得越来越远。

十一点，回到民宿。沈岁然把设备收进箱子，动作很快，像赶时间。我躺在床上，天花板有裂缝，像一条不肯愈合的伤口。沈岁然关灯，屋里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听见她脚步声远去，又听见冰箱门打开，啤酒罐碰撞，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我闭眼，却睡不着，耳边全是30天的倒计时，滴答滴答，像一枚藏在胸腔里的定时炸弹。

十二点，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是沈岁然发来的微信：DAY2完成，余额53912.6元，母亲化疗倒计时4天。我回：收到。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光熄灭，屋里彻底黑下来。我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鱼味，混着洗衣粉香，像把整座岚湾都塞进了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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