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糖水铺、旧灯塔与十块钱的约定

糖水铺开在老城最老的巷子口，砖头缝里长出了野薄荷，风一刮，薄荷味混着桂花香，像有人把夏天的味道煮进了锅里。下午三点，日头正毒，铝棚顶的铁皮被晒得嗞嗞作响，我坐在最靠里的条凳上，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杨枝甘露。芒果切得大块，西柚剥得干净，可勺子在我手里只是搅，怎么都送不到嘴里。

沈岁然迟到了十分钟。她出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白色帆布袋，袋口露出半截图纸，卷得毛毛躁躁。她穿一件宽松的蓝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小臂。头发比上次更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像刚跑完一场无声的马拉松。

“堵车。”她解释，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一点喘。

我点头，把杨枝甘露推到她面前：“给你留的。”

她没客气，拿起勺子就吃。第一口下去，眉头皱了一下，第二口，眉头松了。我盯着她唇角沾到的芒果渣，忽然想起昨晚她递给我人字拖时，指尖也沾过同样的黄色。

糖水铺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公，姓陈，耳朵背，说话像吵架。他见沈岁然来了，从柜台后面探出头：“阿妹，今日芒果甜，再来一碗？”

沈岁然摇头：“半碗就行。”

阿公不依不饶：“半碗不好算钱。”

我插嘴：“算一碗，我吃剩的。”

阿公咧嘴笑，露出缺了一角的门牙：“小两口真会过日子。”

我没反驳，沈岁然也没解释，只是低头继续吃，耳尖却悄悄红了。

吃完，她掏钱包，我按住她手：“说好了我请。”

她没坚持，收回钱包，指尖在我手背上碰了一下，像羽毛划过。我扫码付款，十块零五毛，零头老板抹了，说五毛当天气热的小费。沈岁然把那张五毛纸币折成小船，放在碗底，推给老板：“留着涨潮。”

老板哈哈大笑，说年轻人真会玩。

出了糖水铺，太阳更毒。我们沿着巷子往外走，巷子窄，只能并肩，肩膀偶尔碰到，像两条被热浪推到一起的船。沈岁然的帆布袋在腿边晃，袋口图纸哗啦响。我伸手帮她拎，她没拒绝，袋子到我手里，沉甸甸的，像抱了一摞旧时光。

“去哪？”我问。

“灯塔。”她说。

我愣了一下：“不是拆了吗？”

“残桩还在。”她顿了顿，“我想量个尺寸。”

从老城到灯塔旧址，走路二十分钟。路过菜市场，我们买了两瓶盐汽水，玻璃瓶，塑料盖，开瓶器是老板用旧钥匙改的。汽水冒泡，嘶嘶响，像小鱼在吐息。我喝一口，冰凉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暑气退了一半。沈岁然喝得快，瓶口留下一圈淡淡的唇印，像被海水吻过的贝壳。

走到灯塔时，太阳开始西斜。残桩比我上次见更颓，木牌被风吹得歪到一边，字迹模糊得像被泪水晕开的铅笔。沈岁然从帆布袋里掏出卷尺，金属片哗啦一声甩开，她蹲下去，量残桩的周长。我蹲在旁边，看她把数据记在小本子上，字迹工整，像小学生写作业。

量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忽然问我：“你怕高吗？”

我摇头。

“那陪我上去。”她指了指残桩旁边的一小段铁梯，铁锈斑斑，像被岁月啃噬过的骨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铁梯踩上去吱呀响，每一步都像在和过去打招呼。上到顶端，风大起来，吹得衬衫猎猎作响。沈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坑坑洼洼，像月球表面。她把石头放在残桩顶端，轻轻一推，石头滚下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是干嘛？”我问。

“标记。”她说，“以后再来，就知道位置。”

我没问以后是什么时候，只是看着她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橘红，像被糖水浸过的芒果。

下到地面，沈岁然从帆布袋里拿出一罐喷漆，白色，罐身贴着“防水”标签。她蹲在残桩前，喷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指向西边，旁边写了一个数字：37。我凑过去看，她解释：“37 度，是今天太阳落山的角度。”

我“哦”了一声，心里却想，37 也是我的鞋码。

喷完漆，我们坐在残桩阴影里喝剩下的盐汽水。汽水瓶壁结着水珠，滴在沙地上，很快被吸干。沈岁然突然开口：“我小时候，我妈常带我来这儿。”

我转头看她，等她继续说。

“她站下面，让我爬上去，说灯塔是船的坐标。”她顿了顿，“后来她病了，坐标就乱了。”

我没接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肩膀，掌心碰到她凸起的肩胛骨，像一只瘦削的鸟。

太阳落山时，天边烧成一团橘红。沈岁然从帆布袋里掏出那张十块纸币，递给我：“还你糖水钱。”

我愣住：“不是说好我请？”

她摇头：“下次你请。”

我接过钱，折成小船，放进空汽水瓶里，瓶口塞上塑料盖，像一封没署名的信。

回城的路上，我们没说话，只是并肩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黑夜里点蜡烛。路过一家便利店，沈岁然进去买了两根冰棒，荔枝味，包装纸印着“老味道”。我们一边走一边吃，冰棒化得快，糖水顺着手指流到手腕，黏糊糊的。我舔了舔，甜味在舌尖炸开，像小时候的夏天。

走到民宿门口，沈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却没开门。她转身看我，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过去的通道。

“明天。”她说，“十点，医院。”

我点头。

她推门进去，木门吱呀一声，像把今天关在了外面。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只空汽水瓶，瓶里的小船轻轻晃。

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厨房留了一碗墨鱼丸汤，汤面浮着葱花。我喝完，把碗放进水池，听见窗外有猫叫。我推开窗，一只黑猫蹲在围墙上，眼睛在黑暗里发亮。我把折成小船的十块纸币放在窗台上，猫凑过来闻了闻，叼走了。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裂缝还在滴水，塑料盆里的声音像遥远的鼓点。我翻来覆去，最后爬起来，从抽屉里翻出针线盒，找出粉色线团，开始缝补白天被礁石刮破的帆布袋。针脚歪歪扭扭，像初学写字的小孩。

缝到第三针，手指被针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我含在嘴里，铁锈味。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岁然发来的微信：

【明天别忘了带伞。】

我回：【好。】

放下手机，我继续缝袋子，针脚渐渐整齐。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窗台，那只黑猫又回来了，嘴里叼着一张纸条。我走过去，猫把纸条放下，转身跳上围墙，消失在夜色里。

我捡起纸条，借着月光看——

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十块钱，买你明天的时间。】

落款只有一个字母：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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