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字拖、墨鱼汁与半截耳机线

我抱着那箱半死不活的墨鱼，像抱着一箱被台风打湿的月光，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家走。

左脚光着，右脚挂着半条人字拖鞋带，走一步，“啪嗒”一声，像在给自己打拍子。码头尽头的路灯被风吹得晃，我的影子也跟着晃，一会儿拉长，一会儿揉成一团，像被浪反复揉搓的旧报纸。

沈岁然没跟上来。

她站在灯塔底下，冲锋衣被风灌得鼓鼓的，像一面逆风的小帆。我回头看她，她正低头点烟，火机“咔哒”一声，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张张嘴，想说句“谢谢”，风却把话塞回喉咙，只好作罢。

转过巷子，海浪声被矮墙挡在外头，只剩雨点砸在铁皮棚上的噼啪。怀里的墨鱼突然动了一下，冰凉滑腻的触手擦过我手腕，我差点把箱子扔了。

——还活着。

我叹了口气，把箱子抱得更紧。直播间违约金赔不起，这些墨鱼还得当明天“海盐系少女”的噱头，一条都不能少。

家门口的灯坏了。

我摸黑掏出钥匙，金属冰凉，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门一推开，一股潮湿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像有人把一整片海塞进了客厅。

我妈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我，面前是一盆清水，正搓洗我爸的工装裤。听见动静，她回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自从上次争吵被烟灰缸砸到头，她就再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我蹲下去，把墨鱼箱子推到她脚边：“活的，能养一夜。”

她点点头，手指沾了点海水，在地上写：

【浪大？】

我“嗯”了声，没提沈岁然。

她指尖沾水，又写：

【人没事？】

我咧嘴笑，露出那颗草莓糖化完后留在舌尖的甜味：“没事。”

我妈这才松了口气，指了指浴室。

我低头看自己：裤脚被碘伏染得橘黄，上衣全是墨鱼汁，像打翻了的砚台。

浴室灯泡也坏了，只剩一盏昏黄的壁灯。我脱了衣服，站在花洒底下，冷水兜头浇下来，冲得脚踝伤口生疼。

闭眼，全是沈岁然的脸——被雨冲得发白的下巴，扣我手腕时冰凉的指尖，还有她口袋里那只独立包装的草莓糖。

我抬手，摸到自己锁骨。

那里还残留着她冲锋衣拉链的金属冷意，像被一枚隐形别针轻轻别住。

洗完出来，客厅多了碗姜汤。

我妈已经回房，门缝里漏出一点电视光。我把姜汤喝了，烫得舌尖发麻，却暖得想哭。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一亮——

【韩念：宝！台风直播咋样？在线等瓜！】

我擦了擦手，回：

【人设翻车，但人没翻。】

想了想，又补一句：

【捡到一件冲锋衣，味道像晒过太阳的棉被。】

韩念秒回：？？？？？

我没再解释，只是点开相册，选了张墨鱼箱子的照片发过去。

照片角落，不小心露出半截粉色糖纸。

凌晨三点。

我躺在床上，窗外风还在嚎，像有人拿勺子刮玻璃。

天花板有裂缝，雨水渗进来，滴在地板上的塑料盆里，滴答、滴答。

我翻来覆去，最后爬起来，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那根被浪打断的耳机线。

线头焦黑，铜丝露出来，像一条被闪电劈开的小路。

我用手指把线缠成一个小圈，放在枕边。

闭眼之前，脑子里最后一句话，是沈岁然的：

“浪大也能把人冲上岸。”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小了。

我迷迷糊糊听见客厅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拖地。

起身，扒着门缝看——

我妈蹲在地上，用拖把蘸着墨鱼汁，在地板上写大字：

【汐】

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一条小尾巴。

我站在黑暗里，突然笑了。

明天还要直播，还要卖墨鱼，还要去找沈岁然还那只人字拖。

生活像台风过境，乱七八糟，却又莫名闪着光。

我爬回床上，把耳机线圈握在手心。

草莓糖的甜味，好像还在舌尖。

明天见，沈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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