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之十二：孤女无援

就在这四座疑云密布之际，方绮罗倏然抬首。虽面色苍白如纸，眸中却泛起复杂波澜。她紧紧攥着孩儿的小脚，指尖微微发颤。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三年前春日，丞相府宴饮时她的舞衣突然绽线，正是郭照觉取出随身针线为她缝补。

那枚针孔格外宽大的三孔针，她至今记忆犹新。

郭女史因长年习练弓马，指腹生着厚茧，不似寻常闺秀能拈细针引彩线。

而自己亦因自幼练舞，足底结满硬茧，每逢盛会必得先用软帛缠足，方敢踏上锦毯。

当年二人曾执手相看，笑叹彼此都是"糙手笨脚"的苦命人。

此刻凝视虎头鞋上熟悉的针脚，往事历历在目。这般相濡以沫的情谊，她岂能忘却？

方绮罗泪痕未干，眸光却渐次清明。

她将啼哭的婴孩往怀中紧了紧，转向侍立廊下的心腹侍女。

"元青。"声音虽带哽咽，字字清晰可闻，"贺礼入库时，可曾仔细查验？"

名唤元青的侍女应声跪倒："禀夫人，所有贺礼入库时皆经三重查验。这双虎头鞋当时针脚完好，绝无异物。"她抬眼扫过张氏微微变色的脸庞，扬声道："必是陈列之后，遭人动了手脚！"

四座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贵妇们以袖掩唇，眼中惊疑不定。原先笃定的局面，此刻竟现出裂痕。

甄宓面色倏地褪尽血色，强撑着端庄仪态，唇边笑意却已僵硬："元青，你可要想清楚了。这般指证若有不实，可是要担重责的。"

李媛当即冷声附和："区区婢子所言，岂可轻信？怕不是受人指使，故意攀诬！"

张氏还欲开口，却被夏侯渊雷霆般的怒喝截断："够了！"

但见这位征西将军霍然起身，战袍无风自动，凛冽杀气霎时盈满厅堂："元青乃本将亲选之人，其忠心可鉴日月。今日之事分明有人暗施毒手，欲害我妻儿！"

方绮罗再也抑制不住，伏在夫君怀中泣不成声："将军......妾身与惠儿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要遭人如此算计？"

夏侯渊紧紧搂着她，感受到怀中人的恐惧，娇弱的身子微微发抖，他心中既疼又怒。

他气自己堂堂征西将军，竟连心爱的人都保护不好，让她们在自家宴会上受这等委屈。

这股怒气在他胸中翻涌，却碍于场合不得不强压下去，只能将方绮罗搂得更紧，沉声道："别怕，有我在。"

郭照觉翩然趋前，敛衽深施一礼："绮罗妹妹受惊，实乃妾身之过。然此番蹊跷，恐非表面所见。还望将军明察秋毫，勿使无辜蒙冤。"

语声清越，既显坦荡又不失关切，霎时将二人命运相连。满堂视线顿转，先前审视郭照觉的目光，此刻皆化作对甄宓等人的揣测。

甄宓强持镇定以帕掩唇，指节却已泛白。李媛唇瓣微颤，一时语塞。张氏额间沁出细汗，面色青白交替。

曹丕在男宾席间眸光微动，薄唇抿作一线，将此间种种尽收眼底。

正当满堂暗流汹涌之际，卞夫人轻置茶盏，瓷音清鸣，压下窃语。

她容色静若深潭，声线温润却隐含威仪："今日是惠儿满月的大好日子，本该欢欢喜喜的。为了一双鞋子闹成这样，反倒失了喜庆的本意。"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甄宓、李媛和郭照觉，语气温和却暗含警示："婢子的话未必全可信，但孩子刚才确实受了惊吓，不该再让他们母子不安。这件事不必在宴席上争执，容后再细细查证便是。"

卞夫人话锋一转，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郭女史向来稳重，若真有什么疏忽，想必也是出于一片诚心。今日是惠儿的满月喜宴，不该为此事伤了和气。在座各位都该以和为贵，不必再争执了。"

她既未明说谁对谁错，也没完全替谁开脱，只轻描淡写地压下此事，暗示众人：场面要维持，此事容后再议。

堂上众人纷纷低声称是，不敢再多言。

夏侯渊抱着方绮罗和孩子，虽然怒气未消，但念及与曹操的结义之情，终究要给曹府这个面子。既然卞夫人已然开口，他只得暂压怒火，冷哼一声，不再发作。

郭照觉低头行礼："谢夫人明鉴。"她声音平静，心底却泛起寒意。卞夫人看似持平的言辞，实则是为甄宓等人转圜，维护之意昭然若揭。难道今日这场风波，竟是卞夫人在背后授意？

就在气氛稍缓之际，坐于主位之侧的丁夫人忽地轻笑一声。她身为夏侯渊正室、府中女主人，自宴席伊始便静观其变，此刻方缓缓放下手中茶盏。

眉目间寒意森森，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足以让满堂听闻：“卞姊姊这话说得体面。不过——”她目光扫过那枚断针，“若非元青这丫头机警，惠郎君今日怕是要白白受苦，这莫须有的罪名，怕是就要死死扣在郭女史头上了吧？”

她顿了顿，冷冷扫过下首的甄宓与李媛，最终视线落回卞夫人面上：“晚辈们有些小心思，原也无伤大雅。但若因此伤及夏侯家血脉，动摇根本，便太过不知轻重了。丞相夫人以姑母之尊临席，本当持重维和，怎容后宅私心，险些害了无辜婴孩？”

此言一出，举座气氛凝滞如冰，女眷们神色各异，无人敢贸然开口。

甄宓脸色惨白，李媛慌忙低头。卞夫人笑容僵硬，只得强作镇定，抿唇不语。

夏侯渊眉头紧锁，虽未出声，但神情已默认了丁夫人的话。

郭照觉垂首敛目，心潮暗涌。今日这场风波，本是冲着她来，却在丁夫人一语之下，矛头直指甄宓与卞夫人。

正当满堂气氛凝滞如冰时，一道清亮童声倏然响起："惠弟弟伤着了，好生可怜！"

七岁的曹叡自母亲席旁转出，眉目如画的小脸上满是真切关怀。他快步趋至方绮罗身旁，踮脚察看婴孩伤势，急声道："快请府医来瞧瞧！莫让弟弟哭坏了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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