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之九：河北贵女

丞相府北院 居室

暮色渐合，室内仅燃数盏莲瓣铜灯，昏黄光影摇曳，将人影投于浅碧轻纱掩映的壁间。空气中氤氲着一缕极淡的苏合香，清甜中透着一丝冷冽。

甄宓端坐于嵌螺钿梨木方凳之上，身姿端庄，维持着正室雍容。然手中紧攥的缠枝莲纹绢帕，却泄露出几分难以察觉的焦灼。

李媛——巨鹿李孚最宠爱的孙女，亦是曹丕近日新宠——跪坐于旁侧蒲席，姿态恭谨却不失娇柔。年方十九，身着鹅黄绢襦，外罩水绿半臂，裙裾如花瓣铺散。惊鸿髻边一支金丝步摇轻垂流苏，随她倾身微微晃动。面容莹润，杏眸清澈，唇角天然含笑，俨然一副天真烂漫模样。

“媛妹妹，”甄宓轻启朱唇，声线微紧，“前日姑母嘱我多看顾郭氏些……你若听得什么风声，平日也可多与我叙话。”语罢稍顿，似在斟酌如何延续话题。

李媛抬首，灯下眸光清澈见底：“夫人恕妾身多言……妾虽不识郭娘子为人，却知殿下对其颇为倚重。只是——”她语声娇柔，如莺啼婉转，“她终究出身不明，行事恐失大家风范。长此以往，非但有损殿下清誉，更恐乱了嫡庶尊卑之序。若他日凌驾众姐妹之上……”

甄宓身子微向前倾，声量压低：“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岂能坐视不理？”

李媛偏首作思索状，指尖轻点下颌，神情娇憨：“夫人明鉴，这府中心中不平的，又岂止妾身一人？众人皆心向夫人……”她话音一转，眼中忽漾起一抹“灵光”，“妾身忽想起一桩事，不知当讲否。”

“但说无妨。”

“听闻夏侯渊将军喜得麟儿，不日将办满月宴。届时世家云集，正是示之以威、明其位份的良机。”

甄宓蹙眉：“在夏侯府上设宴，至多不令郭氏列席，令其难堪罢了，如何能当众令其失仪？”

李媛嫣然一笑：“河北士族同气连枝，夏侯府中岂无我等同乡女眷？”语如丝线，轻轻牵引。

甄宓凝思片刻，恍然道：“倒是记得……夏侯府上有一位张姨母，乃府中旧人，且与家母有旧。或可请教……”

李媛闻言，眸中流光一闪，纤纤玉指轻掩朱唇，作恍然状，声调愈发雀跃娇柔：“呀！夫人明鉴！”她顺势向前微倾，衣袂间暗香浮动，步摇轻颤，一副全心为甄宓思量的模样。

“这张夫人可不是寻常内宅女眷，”她稍稍压低声音，仿佛分享一桩极紧要的秘密，眼底却掠过一丝精准算计的冷光，“她乃是河间张郃将军的嫡亲妹姝呢。”她稍作停顿，留意着甄宓的反应，心中暗忖需再添一把火。

“張郃將軍乃丞相大人倚重的“五子良將”之一，”她语带钦羡，眉眼间却无半分波澜，只冷静地堆砌着张郃的权势，深知此乃打动甄宓的关键。

见甄宓似有意动，她旋即绽开一个天真烂漫的笑靥，语气愈发轻快，仿佛只是个出主意的热心人：“若能请动张夫人以长辈世交之名，在宴间看似不经意地训诫几句……岂不顺理成章？”她一边说着，一边优雅地抬手虚引，姿态柔美。

“夫人您呐，只需端坐高台，雍容华贵，自有德高望重的前辈为您发声。”言至此处，她语锋微妙一转，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事成之后，众人只见是郭氏言行失德，不慎触怒了军功重臣的家眷，与夫人您……自是毫无干系。”语毕，她微微垂首，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甄宓闻言，眸中犹豫渐化作决断。李媛之策既全她颜面，又将刀柄递与他人。望着眼前看似纯真的少女，甄宓疑窦稍减。

“此事容我再思量。”甄宓端整姿态，恢复雍容气度，“平日若察觉郭氏有何不妥，还须你多多留心。”

“夫人放心，”李媛甜笑盈盈，眉眼弯如新月，“能为夫人分忧，是妾的福分。”

待甄宓离去，室内重归寂静。李媛面上笑意渐敛，清澈杏眸中唯余冰冷算计。对镜自照，纤指轻抚容颜。

贴身侍婢春兰近前低语：“小姐何苦为她谋划？入府前老太爷嘱咐，不必与甄氏过从甚密。中山甄氏于曹家无甚建树，早已日薄西山。”

李媛唇角微扬：“这哪里是为她谋划？不过是坐收渔利罢了。”

“凤鸟衰颓，不如草鸡。”她低声自语，声线再无半分天真，“甄宓啊甄宓，你与那式微的家族，便好好做我手中刃。待除去郭照觉，下一个……便是你了。”

窗外夜色浓重，吞尽最后天光，唯余室内孤灯，映照少女艳极却暗藏野心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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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曹操时期的“河北”通常指冀州、幽州、并州等广大地区。而“士族”通常指那些世代为官、拥有深厚文化传承和地方影响力的家族。

1. 张郃（河间鄚人）

· 籍贯：冀州河间郡鄚县（今河北任丘北）。

· 功绩：原为袁绍部将，官渡之战后归降曹操。成为曹魏“五子良将”之一，屡立战功。曾随夏侯渊平定凉州，后在汉中抵御刘备。夏侯渊战死后，他稳定局势，被推举为主帅。文帝、明帝时期继续镇守西北，对抗诸葛亮。

2. 李孚（巨鹿人）

· 籍贯：冀州巨鹿郡（今河北巨鹿一带）。

· 功绩：出身冀州大姓。东汉末年为袁尚属下。曹操攻占邺城后归附，被任命为司隶校尉、阳平太守等职。以机敏干练著称，曾只身入邺城探听消息，又助曹操稳定南皮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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