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入谁青眼

「今日毙命的若是妾...」郭照觉再次将绢帕放入他颤抖的小手，「丕公子命府医验看，审问近侍，知晓是小公子所为...」她轻轻一笑，「此刻您当跪于丞相膝下了吧？」

话音未落，曹叡已嘶声喊道：「区区贱婢，安能动曹氏骨肉至亲！祖父和父亲岂会为你这等人究责我！」

「小公子说的极是。妾身之命，不过如这笼中雀，微贱不足道，徒供贵人取乐矣。」

郭照觉蹲下身与他平视：「然公子乃曹丞相嫡孙，当学运筹帷幄之道。譬如春雨润物，何须雷霆手段？要教训人，方法多得很。」

她指尖轻点孩童眉心，"下毒，是最拙劣的。"

曹叡则猛地甩头避开，动作之大将头上的小金冠都甩脱了。那顶镶着明珠的小冠"叮"地砸在太湖石上，掉落的珠子在滚动间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郭女王拾起他掉落的小冠，轻拂尘土，「小公子明鉴，父子至亲，然芥蒂既生，概难弥合，终生隐忧。」

她轻声细语，却字字清冷，「譬如美玉微瑕，纵使金镶玉补，裂痕永在。」

女子指尖抚过冠上磕损的珠匣：「去岁丕公子特选东海名珠鑲於此冠。」

她伸手將掉落的明珠拾起，搖晃著贴近孩童耳畔，「听，珠芯已有碎声——就像您此刻心里，是不是也响着这种细微的、再也拼不回的破裂声？」

她将小冠的系带仔细抚平，连同明珠一同塞进曹叡环臂而抱的懷里。「既明妾身微末，岂宜因微躯伤父子至亲之情？」

「小公子若恶妾身，妾当伏惟谢罪。」郭照觉说罢，忽将广袖一展，如云般铺落于地。她额头轻触青砖，纤腰折若一道谦卑的弧。

「惟愿公子念及父恩之深，垂怜妾身侍奉之诚，俾得长伴左右。」

曹叡原本倔强地别过脸去，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瞟向那抹纤弱身影。待见郭女王竟对着自己一个六岁稚童行此大礼时，孩子浑身一颤，像是被滚水烫着般猛地抬头。

鼻尖倏地涨得通红，强撑的狠厉之色瞬间溃散，眼眶里蓄了多时的泪再噙不住，随着他仰头的动作甩落下来，恰滴在女子展开的广袖上。

郭女王似有所觉，缓缓抬首，正对上那张布满泪痕的小脸。她唇角微扬，却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小公子这...可是愿意饶过妾身了？」

十步外，曹操的身影隐在古柏的蟠枝间，苍翠的鳞叶将他玄色锦袍上的金线滤成碎光。

贴身护卫许褚正要出声，却被主公抬手制止。

「仲康，郭女史确为妙人啊！竟将这死棋走成活局。」曹操抚须而笑，眼角的纹路在暮光中如刀刻般深邃：「子桓得此女相伴，亦為幸事。」

他摩挲着腰间玉具剑，「去查甄家都派了些什么人进府，那对孪生子，竟敢教唆我孙儿行此阴毒之事，当真不知死活。」

许褚躬身抱拳：「末将领命。」

主仆二人正欲离去，忽见曹叡往前数步，一头栽入尚跪于地的郭照觉怀中。

孩童面颊紧贴她绣着忍冬纹的衣襟，呜咽声闷闷地荡开，混着泪渍沾湿了衣上金线。

曹操双目微眯，指节在剑鞘上轻叩三声：「明日传郭氏来见。」

建安十五年·惊蛰·丞相府听政阁

丞相府后园的棠梨初绽，细雪般的花瓣随风卷入听政阁，落在堆满文书的青玉案几上。曹操身着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绣金螭纹的宽袍，虽非朝会正装，然举袖投足间，自有睥睨天下的气度，仿佛整座邺城的重量都敛在那道云雷纹滚边里。

他指尖把玩的物件，赫然是那支曾被郭照觉密藏于妆匣底层的桃木断簪——此刻断口的朱漆虽已崩落，露出内里青黄的木胎，却在穿过茜纱窗的春阳下，折射出琥珀般的微芒。

郭照觉跪在冰凉似水的青砖地上，砖面阴刻的云纹在阴影中若隐若现。春阳透过透雕云雀纹的紫檀木窗棂，将她素色深衣上的忍冬纹映成流动的淡金色。她发间没有珠翠，唯有一支曹丕所赠的玉簪，斜斜簪着，似坠非坠。

「此物倒算不得坚韧。」曹操忽然开口，他指尖抚过簪头粗糙的刻痕，「庚贴旧约，终不敌钟鸣鼎食。」

曹丞相如刀的目光落在女子低垂的颈项上：「郭女史入府已历九载春秋，难怪子桓对你情根深种，连你早已许配他人的盟誓都置之不顾。」他指尖轻叩案几，震落几片飘入阁中的棠梨花瓣，「我曹氏素来不屑威逼之事。若你心中仍有怨，不妨直言。」

郭照觉的指尖在袖中掐出一道月牙痕，声音却稳如静水：「丞相明鉴，妾身自入府以来，虽仰慕丕公子风仪，然自知卑贱，未敢作非分之想。羊氏有抚育之恩，婚约乃父母之命，妾本欲谨守闺训。」

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声若游丝，「岂料天意弄人，竟蒙公子垂怜...」

她忽然深深稽首，额头触及冰冷青砖，再抬头时，眼底已燃起两簇幽火：「今既得奉公子衾枕，此身此命皆为曹氏刀俎。羊家之恩，愿以来世相报。」素手猛地攥紧心口衣襟，「妾生是曹家人，死是曹家鬼——」

话音未落，郭照觉已拔下鬓间玉簪，青丝泻落如瀑的刹那，将曹丕所赠的玉簪双手奉于额前，身子伏得更低，露出一段纤细后颈：「若丞相仍存疑，妾请归还公子所赐。愿自请禁足于北寺狱中，待丞相明察秋毫。」

「好个”生是曹家人”。」曹丞相斜倚在凭几上，"嗒"地一声將手中的木簪扣在案上，他目光未离郭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话锋却转向西阁深处的云母屏风：

「子桓，你这眼光，倒比为父辨玉时更精准三分。」

屏风后转出一袭绛纱袍的身影。曹丕垂首恭立，姿态温驯如学子，唯有紧攥的指节透出心底波澜：「父亲明鉴，儿子...」

只见男子已撩袍屈膝，玄色纁裳如墨云般垂落在青砖地上，却将脊背挺得笔直：「儿子与郭女史，非止慕色，实为知己。求父亲成全，许儿子纳为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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