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神躯

寂静。

一种并非无声，而是所有细微声响都被无限广袤的空间所吸收、所稀释的绝对的静。

我“站”在那里——如果这能称之为站立的话。脚下是那片温润的、散发着微弱暖意的、巨大到无法理解的浅金色“大地”。它缓慢而规律地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一种悠长得令人窒息的韵律，仿佛一个沉睡巨人的呼吸。

我的视野拼命地向四周延展，试图理解我所处的境地。

前方，是绵延起伏的、如同山脉般的巨大结构，覆盖着同样质地的“皮肤”，延伸至视野的尽头。更远处，有弧形的高耸“墙壁”连接天地，那或许是……肋骨？侧方，能看到平缓的“平原”和更遥远的、如同支撑天地的巨柱般的肢体轮廓。

极目远眺，在超越想象距离的远方，有点点璀璨的、冰冷的光芒在无垠的墨色“天空”中闪烁。那是……星辰？

而我，渺小得不如一粒微尘，正站在一个庞大到超越了世界、超越了一切认知的存在的躯体之上。

之前的猜想被证实，带来的不是豁然开朗，而是更加深沉、几乎将灵魂都冻结的战栗与渺小感。

我所经历的生死，所感受的悲欢，所抗争的命运，所逃离的梦境……所有的一切，波澜壮阔、刻骨铭心的一切，竟然都发生在这位存在的一个梦境之中？

枯藤妖林、龙脊山脉、血色天空、寂灭海、甚至那美轮美奂的梦中之境……都只是祂睡梦中无意识编织出的思绪碎片？

维达的温和，莉亚的坚韧，一凡的冷冽，海滩的惨烈……都只是祂梦中几个微不足道的、转瞬即逝的念头？

这荒谬的真相像一只巨手，攥紧了我的心脏，几乎要将其捏碎。我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存在层面的崩塌。

我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艰难地向上，向上，再向上。

穿越了无法估量的空间距离，我的视线，终于触碰到了那悬挂于无尽“高空”的——

两颗巨大无比、缓缓旋转的星球？

不。

那是眼睛。

两颗如同由燃烧的、混沌的星云和无尽流光构成的巨大眼瞳。它们平静地悬浮在那里，漠然地“注视”着前方无垠的虚空，眼底深处仿佛蕴藏着亿万星辰的生灭。它们并没有聚焦于我，我甚至不确定它们是否真的“看见”了东西，或许它们只是如此“睁开”着，如同宇宙本身的两个永恒窗口。

但仅仅是与之“对视”，就让我感到自己的意识几乎要被那浩瀚与古老所吞噬、同化。

祂在沉睡。

yet 祂的梦境，却是一个拥有完整规则、无数生灵挣扎求存的庞大世界！

愤怒、悲哀、茫然、还有一种近乎亵渎的疯狂念头，在我心中疯狂冲撞。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在这位创造（或者说梦到）了我一切的存在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如此可笑、苍白。

但我必须问。

莉亚不能白死。一凡不能白死。海滩上所有互相屠戮的人不能白死。那些在梦中之境化作永恒雕像的人不能白白腐朽！

我用尽全部意志，对抗着那几乎要将我压垮的渺小感和敬畏（或者说恐惧），将所有的情绪凝聚成一股尖锐的意念，朝着那高远无比的、沉睡的巨神，发出了我的质问。

这质问并非通过声音，而是直接源于我存在的核心，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试图激起一丝涟漪：

“为什么？！”

意念在浩瀚的空间中飘散，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们的痛苦！我们的挣扎！我们的存在……对你而言，究竟是什么？！”

“回答我！”

无声的呐喊在巨神的躯壳上回荡，然后被无边的寂静所吞没。

那双重星般的巨眼，依旧毫无波澜地凝视着虚空，缓慢地旋转着。祂的呼吸悠长而平稳，每一次吐纳都仿佛跨越了无数个纪元。

我的质问，似乎没有引起祂丝毫的关注。

仿佛一颗沙粒落入大海。

仿佛一声叹息散入狂风。

我，和我所经历的一切，在祂面前，或许连一个清晰的梦都算不上，只是睡眠中一段模糊的背景杂音。

绝对的冷漠。

这才是最深的绝望。

我立于神躯之上，却仿佛坠入了比寂灭海更冰冷的深渊。

但，就在这无尽的沉寂与绝望即将把我彻底淹没时，某种变化，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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