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下滑的曲线

直播间右上角的数字，像沙漏里不断流失的沙，缓慢却无情地向下跳动。

林薇看着那个数字——7,342——轻轻吸了口气，将唇角调整到一个更职业化的上扬弧度。

“家人们再看这里，”她的声音透过领口的麦克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神秘感，在狭小昏暗的空间里回荡，“根据我们收到的线索，至少有三个人声称在这个地下防空洞的尽头，听到过奇怪的滴水声，但这里……”她将手中的强光手电筒光束缓缓扫过斑驳渗水的水泥墙壁，以及尽头那面结实的砖墙，“……根本没有水源，也早已废弃了三十年。”

光束所及，只有厚厚的灰尘和偶尔可见的碎石。

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屏幕。

【就这？】 【水滴声怕不是老鼠尿尿吧？】 【主播今天状态不行啊，看起来好累】 【不如上次探废弃医院刺激】

“吴锋，把EMF读数切给镜头看一下。”林薇保持着微笑，对着别在衣领上的微型对讲机低声说。

“收到。”耳机里传来吴锋冷静平稳的回应。

瞬间，直播画面的一角切入一个不断波动的绿色波形图，数值稳定在1.8-2.1毫高斯之间，属于环境背景噪声级别。

“大家可以看到，目前的电磁场读数完全正常，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波动。”林薇解释道，心里却微微发沉。太正常了，正常得乏味。

【散了散了，科学探索直播间】 【没劲，骗流量】 【主播长得还行，下次换个地方探吧】

在线人数跌破了七千。

“嘿！老铁们！看我发现了什么！”一个刻意拔高的、充满活力的男声突然插入。

镜头猛地一转，只见陈浩不知何时爬上了一堆废弃的木箱，手里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正对着主镜头挤眉弄眼。“终极宝藏！感觉里面肯定有货！兄弟们礼物走一波，浩哥这就给你们开盲盒！”

弹幕短暂地活跃了一下。

【浩哥威武！】 【开！开！开！】 【盲猜是骨灰盒】 【楼上别吓人】

林薇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阻止，陈浩已经粗暴地撬开了盒子。一股陈腐的气味散出，里面只有几枚锈蚀的螺丝帽和一团看不清原貌的、糊满油污的棉纱。

“切……”陈浩泄气地把盒子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弹幕瞬间被【哈哈哈】和【就这？】刷屏。

在线人数：6,915。

“小雨，”林薇压低声音，“氛围文案。”

“哦…哦哦！”耳机里传来小雨似乎刚回过神来的、略带怯意的声音。紧接着，一段用恐怖字体打出的文字特效浮现在画面上：“无人之地，谁在低语？十年孤寂，滴水声从何而来？”背景配上了若有若无的、阴森的音效。

然而收效甚微。人数还在缓慢下跌。

一小时后，直播结束。最终的在线人数定格在5,102。

……

“奇闻探秘”工作室兼合租屋里，气氛比那个废弃防空洞还要压抑。

陈浩把自己摔进沙发，刷着手机后台数据，发出一声哀嚎：“又掉了！粉丝掉了三百！平台推荐权重也降了！照这个趋势，下个月我们就得喝西北风！”

小雨默默地把直播设备收进箱子，小声说：“其实……其实也不算太差吧，礼物收入还有……”

“那点钱够干嘛？”陈浩打断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现在竞争多激烈你不知道？那些大团队道具、剧本、特效拉满，我们呢？就靠薇薇姐的脸和浩哥我这拼命三郎的劲头？吴锋那堆破机器屁用没有！”

坐在电脑前的吴锋推了推眼镜，屏幕上是刚才直播的各项数据折线图，无一例外都是下滑曲线。他语气平淡无波：“设备没有问题，数据真实可靠。电磁场没有异常，温度波动在合理范围，声纹分析也显示所谓的‘滴水声’大概率是风声通过特定结构的共振。我们只是向观众展示了事实。”

“事实就是无聊！没人爱看事实！”陈浩几乎要跳起来，“大家来看灵异直播，要的是刺激！是心跳！哪怕你是演的！”

“我们不能演。”林薇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不容置疑。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都市的霓虹，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奇闻探秘’的初衷，是探寻真相，不是编造故事。”

“我的薇薇姐诶！”陈浩凑过来，语气恳切，“初衷不能当饭吃啊！再这样下去，咱们团队真要散伙了！必须得整一票大的，爆款！能上热搜的那种！”

林薇沉默着。她知道陈浩说得难听，却是事实。团队的运营成本、平台的合约、日益挑剔的观众……像几根无形的绳索，慢慢勒紧她的喉咙。

吴锋转过椅子，面向众人：“根据算法分析，近期流量密码集中在‘无人村’、‘废弃医院’、‘凶宅’这几个关键词上，但同质化严重。我们需要一个既有历史底蕴、又有足够恐怖传闻，并且尚未被过度开发的地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要兼顾可进入性和安全性，风险评估不能太高。”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陈浩嘟囔，“哪有这种好地方……”

屋内陷入沉默。

窗外，城市的夜空被光污染染成一种浑浊的暗红色，看不到星星。

林薇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桌面上一个倒扣着的相框上。她伸出手，轻轻将它拿起。

照片里，是年幼的她和一个笑容灿烂的少女的合影。背景是一座掩映在青山下的老式学校楼房，看起来有些年头。姐姐林静搂着她的肩膀，两人脸上都是无忧无虑的笑容。

那是姐姐失踪前一年，暑假带她去探险时拍的。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姐姐的脸庞。

十五年了。

官方结论是意外坠崖，搜救队连一片衣角都没找到。只有她知道，姐姐绝不会那么不小心。那天她偷偷跟在姐姐队伍后面，亲眼看着浓雾如同活物般吞噬了那座山，吞噬了那座学校，也吞噬了她生命中最后一道阳光。

她做探险博主，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寻找答案。寻找那个被迷雾带走的真相。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

她抬起头，发现吴锋正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了然，他似乎早已猜到她的决定。

陈浩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数据分析的局限性。

小雨不安地搓着手指。

林薇将相框轻轻放回桌面，发出的细微声响让陈浩停下了话头，和小雨一起看向她。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有一个地方。”

陈浩眼睛一亮：“哪儿？”

“雾锁孤校。”林薇吐出这四个字。

房间里刹那间静得可怕。陈浩脸上的兴奋僵住了，小雨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设备箱，连吴锋敲击键盘的手指都停顿了一瞬。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你说的是……那个‘十年一雾，鬼影重现’的……深山废弃学校？”陈浩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和恐惧，“不是说那是编出来吓唬人的吗？而且听说那边封山了，根本进不去！”

“封山的传言是真的，”吴锋接话，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调出资料，“岐山孤儿院附属中学，建于六十年代，九十年代末因山区搬迁和一起……‘重大意外事故’废弃。地方政府出于安全考虑，确实不建议民众进入。网络上的相关信息很少，且大多模糊不清，真实性存疑。”

“越是神秘，才越有价值！”陈浩的兴奋压过了恐惧，“‘雾锁孤校’……这名字就够劲！要是真的，绝对是爆款中的爆款！”

“风险系数极高。”吴锋冷静地泼冷水，“未知环境，通信隔绝，潜在物理危险，以及……如果传闻有百分之一属实，我们将面对无法用现有科学模型解释的现象。”

“锋哥，这都啥年代了，还信那些？”陈浩不以为然，“肯定是瞎传的！最多就是地方偏僻点，条件艰苦点，咱啥场面没见过？”

一直沉默的小雨怯生生地开口：“可是……我好像在网上看到过帖子，说进去的人……有的出来就疯了，胡言乱语……”

“那都是炒作！”陈浩大手一挥，“薇薇姐，你觉得呢？这地方……靠谱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薇身上。

她没有看他们，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倒扣的相框上。她的指尖微微蜷缩，然后缓缓握紧。

室内灯泡忽然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吴锋面前的电脑屏幕，波形图毫无征兆地跳出一个尖锐的脉冲，又瞬间恢复正常，快得像是系统的一个小小卡顿。

没有人注意到。

林薇抬起头，眼神里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点燃了，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然。

“不是我觉得靠不靠谱。”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而是我们必须去。”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缓缓补充道，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房间里漾开无声的涟漪。

“我姐姐十五年前在那里失踪。”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