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雾气是凌晨四点左右漫起来的。

先是江面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白，像烧水壶口逸出的第一缕水汽，怯生生的。很快，这白汽变得大胆，成团成团地从江面剥离，翻滚着涌向两岸，无声地吞噬着堤岸、路灯、还在沉睡的楼群。

不过个把小时，整座江城便陷在了里面。

江渊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牛奶般浓稠的雾。第五天了。这雾来得蹊跷，气象台给出的解释含糊其辞，只说是“罕见的气候现象”，建议市民减少不必要的出行。可这雾似乎有自己的作息，每天清晨准时降临，又在上午十点前后悄然散去，精准得像个打卡上班的职员。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电子钟：六点四十七分。离他必须出门去报社的时间还早。

公寓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这是一间一居室，陈设简单得近乎寡淡，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书架上塞满了新闻学和调查类的书籍，码得整齐，却缺乏生气。唯一透着点人情的，是茶几上一个相框——照片里，一个面容温婉的女人搂着少年时的江渊，笑得眼角漾起细密的纹路。那是他母亲，三年前因癌症去世。

江渊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报社的工作永远伴随着截稿压力，即便是作为记者，他也常常需要配合版面调整文章。昨晚他又熬到凌晨一点，校样下一篇关于城市老旧小区改造的深度报道。睡眠不足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习惯性地划开手机屏幕，本地新闻APP推送着头条——《江城大雾持续，专家称或将缓解》。他撇撇嘴，关掉了推送。这种不痛不痒的官方辞令，他一天能写上好几篇。

七点整，江渊穿上灰色的抓绒外套，拎起有些磨损的黑色通勤包，出了门。

电梯下行时，他对着金属门模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衣领。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有种挥之不去的倦怠，那是长期伏案工作和睡眠不足共同作用的结果。二十七岁，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抽走了某部分精气神。

一楼大厅空无一人。玻璃门一推开，湿冷的、带着河水腥气的雾便扑面而来，瞬间沾湿了他的睫毛和脸颊。能见度低得惊人，三五米开外的景物都只剩模糊的轮廓，世界被简化成一片混沌的灰白。熟悉的城市变得陌生而疏离，路灯成了昏黄的光晕，汽车缓慢爬行，雾灯像怪兽朦胧的眼睛。

江渊拉高了外套的拉链，埋头走向往常买早餐的便利店。他的脚步在雾中发出沉闷的回响，除此之外，世界安静得可怕，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巨大的棉絮吸收了。

从公寓到报社，需要穿过两个街区，途中会经过一个老式的街心花园转角。那里立着一个废弃的铸铁邮筒，绿色漆皮斑驳脱落，投信口锈迹斑斑，早已废弃不用，成了这座城市飞速发展中被遗忘的角落。

今天，就在他即将走过那个邮筒时，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一点不寻常。

邮筒顶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他停下脚步，疑惑地眯起眼。浓雾缭绕，看不太真切。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朝邮筒走去。

越走近，那物体的轮廓越清晰。

那是一封信。

一个标准的白色信封，方方正正地放在生锈的绿色铁皮顶上，在一片混沌的灰白中，显得格外突兀和扎眼。

谁会把信放在这里？这年代还有人用手写信？还放在一个废弃的邮筒上？

一连串的问号冒出来。江渊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雾气弥漫，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信封的表面。

凉的。略带潮气。

他拿起信。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正面没有任何邮票、邮戳或地址信息，只有用黑色墨水手写的一行字，笔迹清瘦而利落：

致 江渊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名字。准确无误。

这不是什么误放或者恶作剧能解释的。在这座被大雾封锁的清晨街头，一个废弃的邮筒上，放着一封写着他名字的信。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再次环顾四周，雾气如幕布般笼罩，将他隔绝在一个寂静无声的舞台上，他是唯一的演员，而观众匿于幕后。

他捏了捏信封，略一犹豫，撕开了封口。

里面果然只有一张对折的白纸。展开来，上面是同样的黑色笔迹，写着简短的几句话：

“今日上午九时，主编将要求你修改A1版校样，重点关注第三段落。

午后三时，你将收到一份意外的工作邀约，建议谨慎对待。

另：咖啡请勿放在笔记本旁。”

江渊盯着这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这算什么？预言？提醒？还是一个极其了解他工作流程的人开的蹩脚玩笑？

修改校样？他是记者，偶尔也需要参与校对，但A1版通常是要闻版，由更资深的编辑负责。至于工作邀约……他最近并没有投递简历。最后一条关于咖啡的提醒，更是无稽之谈，他当然知道不能把咖啡放在电脑旁边，他又不是新来的实习生。

荒谬感冲淡了最初的不安。他嗤笑一声，下意识地想把信纸揉掉，但动作到一半又停住了。鬼使神差地，他将信纸重新折好，连同样信封一起塞进了通勤包的内袋。

他快步离开街角，仿佛要甩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浓雾依旧，那绿色的邮筒很快消失在身后，恍若一个短暂的、不真实的幻觉。

在便利店买了三明治和一杯热美式后，江渊抵达了报社大楼。

都市新闻部的办公区已经是一片忙碌的景象，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同事间的讨论声混杂在一起，驱散了些许他从雾中带来的寒意。他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将那杯咖啡习惯性地放在了笔记本电脑的左手边——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方便拿取。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清晨那诡异的一幕抛在脑后，开始处理邮箱里堆积的邮件和选题报备。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

八点五十分，部门主编周峰，一个挺着啤酒肚、发际线堪忧的中年男人，拿着一叠打印稿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江渊，手头的事先放放。”周峰的声音带着一贯的不耐烦，“老李家里有点急事，刚才来电话请假了。他负责的A1版那篇老旧小区改造的深度报道，你比较熟，校样你来看一下，九点前得送审定版。”

江渊心里“咯噔”一下。上午九点，修改校样。

他接过那叠稿纸，手指微微有些发僵。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只是巧合。老李临时有事，这篇报道确实是他跟进的，主编找他合情合理。

“好，我马上看。”他应道。

周峰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手指点着稿纸：“重点看一下第三段落，数据和政策依据再核对一遍，别出纰漏。”

第三段落……

江渊感到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猛地抬起头，却只看到周峰匆匆离去的背影。

巧合？这还能用巧合来解释吗？

他坐在椅子上，有好几秒钟无法思考。办公区的嘈杂声仿佛隔了一层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拿左边的咖啡，想喝一口压压惊。

手臂的动作幅度太大，手肘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咖啡杯！

纸杯摇晃了一下，深褐色的液体猛地晃荡出来，泼洒出来，眼看就要倾泻在他敞开的笔记本电脑键盘上！

电光石火间，清晨信纸上的最后一行字像警报一样在脑中尖啸响起——

“咖啡请勿放在笔记本旁。”

江渊几乎是凭着本能，右手猛地一伸，在那杯咖啡即将彻底倾倒的前一刻，死死地扶住了它！

几滴滚烫的咖啡飞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和桌面的文件上，留下深色的污渍。但绝大部分液体被稳在了杯子里。笔记本电脑安然无恙。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得肋骨生疼。他缓缓地、僵硬地将那杯惹祸的咖啡推到远离电脑的桌角，然后看着手背上那几点微红的烫痕。

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什么他妈的巧合！

他坐在喧闹的办公室中央，却感到一种比清晨在浓雾中时更深的寒意和孤立。他环视四周，同事们都在忙碌，没有人注意到他刚才险些酿成的小事故，更没有人察觉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从通勤包里拿出那封信。白色的信封此刻看起来无比刺眼。

他再次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纸，目光死死盯着那几行黑色的字迹。

“今日上午九时，主编将要求你修改A1版校样，重点关注第三段落。”

“咖啡请勿放在笔记本旁。”

两件事，一字不差，全部应验。

那么……第三条呢？

“午后三时，你将收到一份意外的工作邀约，建议谨慎对待。”

江渊抬起头，目光穿过忙碌的办公区，望向窗外。

江城依旧被无边无际的浓雾紧紧包裹着，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捏紧了手里的信纸，指尖冰凉。

现在，才刚刚上午九点十分。距离午后三时，还有将近六个小时。

他在等待。

而窗外的雾，沉默地笼罩着一切，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等待着他做出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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