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痛与一碗粥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在学校，唐柠和周时衍依旧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但在那个共享的阳台上，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比如，唐柠发现，周时衍出现在阳台的时间似乎规律了些，通常是晚自习后。而她，也不知不觉养成了在同一时间到阳台透气的习惯。两人依旧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各忙各的，但那种剑拔弩弩张的紧张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的共存。

偶尔，唐柠啃着苹果发呆时，会偷偷瞥一眼隔壁。他要么对着笔记本电脑眉头紧锁，要么戴着耳机听英语，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又冷淡。她忍不住想，这个人是不是永远都这么一丝不苟，像个精密运行的机器。

直到这个周五的晚上。

唐柠正窝在阳台的旧藤椅里看小说，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压抑的、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望过去。

只见周时衍不知何时弯下了腰，手臂紧紧抵着腹部，额头抵在冰凉的阳台栏杆上，背影显得异常紧绷。电脑屏幕还亮着，但他显然已经无暇顾及。

他好像……很不舒服？

唐柠犹豫了一下。想起他之前的警告，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上前关心。万一他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呢？

可是……他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糟糕。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得吓人，额头上似乎还有细密的冷汗。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之际，周时衍似乎试图直起身，却猛地抽了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唐柠心里一紧，那点犹豫瞬间被抛到了脑后。她快步走到阳台交界处，隔着那段距离，小声问道：“喂……周时衍？你……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周时衍身体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开口。他缓慢地抬起头，眼神因为疼痛有些涣散，但看清是她后，那层熟悉的冰冷戒备又迅速回笼，只是此刻显得有些虚弱无力。

“没事。”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试图站直，却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让他弯下腰去。

“你这哪里像没事的样子？”唐柠急了，也顾不得什么约法三章了，“是胃痛吗？你晚上吃饭了吗？”

周时衍抿紧苍白的嘴唇，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他大概一直没吃晚饭，又或许吃了什么刺激性的东西，现在报应来了。

唐柠看着他疼得冷汗直冒却还强撑着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冷冰冰的家伙也有点……可怜。

“你等一下！”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跑回屋里。

周时衍想叫住她，但剧痛让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她消失在内门的背影，眉头拧得更紧，心里掠过一丝莫名的烦躁和……无力感。

不到十分钟，就在周时衍觉得疼痛几乎要吞噬理智时，隔壁的阳台门又开了。

唐柠端着一个白色的陶瓷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碗里冒着腾腾的热气，一股清淡暖糯的米香随之飘散过来，奇异地缓解了空气中紧绷的痛苦。

她有些笨拙地、试探性地把碗放在两家阳台中间的那条无形的“分界线”上，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个……我晚上刚熬的粥，还温着，你……趁热喝点吧，暖暖胃会舒服些。”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确定，眼神躲闪着，不太敢看他，“就是白粥，很清淡的，我什么都没放。”

周时衍怔住了，疼痛似乎都短暂地停滞了一瞬。他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再简单不过的白粥，又看看灯光下女孩有些局促不安的脸，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睛此刻正担忧地望着他。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想拒绝，想说“不用你管”，但胃部尖锐的疼痛和那缕温暖的食物香气像两股力量拉扯着他。

长时间的沉默让唐柠更加尴尬，她手指绞着衣角，几乎想打退堂鼓把碗端走了：“你不喝就算了，我……”

“……谢谢。”

一个极低、极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她，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唐柠猛地抬头。

周时衍已经艰难地挪了过来，端起了那碗粥。他的手指因为疼痛还有些微颤，但动作却很稳。他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晶莹的米粒，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过于冷硬的轮廓。

他沉默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开始喝粥。

阳台上一时只剩下他极其轻微的吞咽声。

唐柠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小小的、因为他的冷漠而一直硌着的地方，好像忽然被这碗粥的热气熨帖了一下，变得柔软起来。

他喝了。他没有拒绝。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周时衍放下碗，苍白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点点，虽然眉头还蹙着，但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下来。

又是一阵短暂的、微妙的沉默。

“……碗，我明天洗了还你。”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哑，但少了之前的冰冷隔阂。

“啊？哦……没事，不急。”唐柠连忙摆手。

周时衍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慢慢地走回了自己房间。这一次，他没有再立刻把阳台门反锁。

唐柠看着那个空碗，又看看终于不再紧闭的玻璃门，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悄悄破土而出。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模糊的车流声，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的白粥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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