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出游

林默刚跳下车，就看见爹娘在村口老槐树下张望。娘的蓝布头巾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快步迎上来，伸手摸他的背包：“咋去了这么久？担心死俺了。” 爹跟在后面，没说话，只盯着他的脸看，见他没异样，才把手里的烟袋锅往裤腿上磕了磕。

回村的路上，林默没提灰夹克和陈景明的事，只说培训学了不少新本事。路过卫生室时，石头正蹲在门口修板凳，看见他就喊：“林医生回来啦！快帮俺看看这腰，这几天又不得劲了。” 林默走过去，指尖刚碰到石头的后腰，就察觉到气滞在命门穴，比上次重了些。“你是不是又扛重东西了？” 他按了按穴位，石头疼得咧嘴：“可不是嘛！昨天帮王伯抬麦囤，没留神闪了腰。”

接下来的日子，林默忙着给村民看病，日子过得踏实。直到石榴花谢，麦收开始，他才真正体会到百日筑基的厉害。那天在晒谷场，石头喊他帮忙摞麻袋，百斤重的麦粒袋，林默单手就举过头顶，稳稳摞在三米高的粮囤上，连胳膊都没晃一下。围观的村民 “哗” 地炸了锅：“我的娘！林医生这力气，比老黄牛还猛！”

石头拍着大腿笑，手里的木杈 “当啷” 掉在地上：“阿默，你这是吃了啥仙丹？以前俩壮汉抬着都费劲的麻袋，你跟拎空布袋似的！” 林默放下麻袋，看了眼掌心 —— 刚才攥麻绳留下的红印，眨眼就没了。他想起上次帮爹抬衣柜，柜角磕在胳膊上，就留了个白印，第二天啥痕迹都没了，心里清楚，这都是 “气” 在滋养皮肉。

晚饭时，娘往他碗里夹腊肉，油灯的光晃在她眼角的皱纹里。“今天李婶来串门，说要给你介绍对象，是邻村的小芳，长得俊，还会做饭。” 林默扒着米饭，忽然抬头：“娘，我想出去走走。”

爹装烟丝的手顿了顿，火星子掉在青石板上，烫出个小黑点。“走啥？卫生室这么多患者等着，张奶奶还等着煎药，二丫姐的孩子也得推拿。” 院墙外的蛙鸣突然密了，林默摩挲着碗沿 —— 那碗沿的豁口是他小时候摔的，这么多年被摸得光滑。“前几天县医院王医生说，庐山大林寺有隐世的师傅，武当山的老道还能隔空碎砖，我想过去看看。”

“你是想跟人比能耐？” 娘的声音紧了，筷子在碗里戳着糙米饭，“咱安安分分治病不好吗？外头人心眼多，你这实诚性子容易吃亏。” 林默望着墙上的经络图，图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边：“不是比能耐，就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人像我这样…… 我总觉得，这身子骨的变化，得找个说法。”

他没说，前几天帮邻村抬石碑，三米长的青石，六个壮汉抬着晃悠，他一人在后面托着，稳稳走了半里地。石板压在肩上，不光不沉，还觉得浑身的力气有了去处，像溪流找到了河道。那时候他就明白，自己早不是普通人了 —— 跑步能追上受惊的野兔，在溪底闭气能憋半柱香，这些本事，总不能一直藏着。

“想去多久？” 爹忽然问，烟袋锅在鞋底磕得 “啪啪” 响。“说不清，半年或一年吧。” 林默的指尖在桌上画圈，“先去庐山，再去武当，一路都方便，坐三轮去镇上，转中巴到县城，再坐长途汽车去九江。这次不带药箱，就背个包，轻省。”

娘的眼泪 “吧嗒” 掉在碗里，溅起小水花。“你走了，卫生室咋办？王老五家还欠五十块药钱，赵三家欠八十，加起来两千多没要回来。这两年你看病，满打满算就赚了几千块，出去哪够花？” 林默握住娘的手，她的指节粗糙，却比以前暖。“我托王医生照看卫生室，他早想学针灸，正好让他练手。药钱不急，都是乡里乡亲的，等我回来再说。”

爹起身进里屋，过了会儿拎着个蓝布包出来，往桌上一放。“这里面是一万块，” 他声音有点哑，“是你娘攒的私房钱，还有我卖草药的钱，拿着当路费。穷家富路，别让人瞧不起。” 林默看着布包，心里发酸：“爹，太多了，我带几千就够。” 爹把布包往他面前推：“让你拿你就拿！路上别省着，该住店住店，别跟在家似的凑活。”

夜里，爹敲开他的房门，手里拎着个小布包。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包里的东西 —— 本磨破角的《本草纲目》，是爹年轻时走江湖卖药带的；还有双新布鞋，鞋底纳了七层布，比寻常的厚。“路上别逞强，” 爹蹲在门槛上，烟袋的火光忽明忽暗，“遇着寺庙道观，多听少说。身子是自己的，别跟人比狠。钱要贴身放，别让人偷了。”

林默摸着布鞋的针脚，每针都扎得密实。“爹，您年轻时走南闯北，就没遇见过像我这样的人？” 爹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在终南山见过个老道，大冬天穿单衣，雪落在身上不化。当时以为是耍戏法，现在想来，或许跟你这‘筑基’是一回事。” 他往林默手里塞了个小木牌，“这是老道给的护身符，雷击枣木做的，带着能辟邪。”

收拾行李时，林默把那朵干荷花压在背包底。花瓣枯成褐色，却依旧挺括，像他百日筑基扎下的根。背包里除了换洗衣物，还放了本《诸真论修炼》—— 是从弥陀寺老僧那借的，扉页上有 “大道在己，何问他人” 的批注。他把汽车票夹在书里，指尖划过 “九江” 两个字，心里又期待又忐忑，那一万块钱被他缝在内衣口袋里，沉甸甸的，压着家人的牵挂。

消息传到村里，石头拎着坛米酒来送行：“林医生，你啥时回来？我这腰离不得你。” 林默给他推拿，手法比往日重了些，石头却笑：“舒坦！你这劲出去，别让人当怪物。坐汽车有人占座，不用跟他吵，你往那一站，保管他乖乖挪地方。” 李婶塞来袋炒花生：“饿了就吃这个，比汽车站的盒饭实惠。到了外头，记得给家里打电话。”

出发前夜，林默去了趟卫生室。月光透过窗纸，照在药柜的标签上，“当归”“黄芪” 的字在他眼里格外清楚。他摸了摸脉枕，边缘被无数患者的手腕磨得光滑，忽然想起筑基第一日，檐角的冰棱滴水，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具身体里藏着的力量，能让他走这么远。

天刚亮，老槐树下就聚了不少人。石头开着三轮来接他，车斗里铺着厚棉絮。娘往他背包里塞煮鸡蛋，热乎的蛋在布包里滚着，像揣了个小太阳。爹帮他把背包拽到肩上，那背包不算沉，在林默肩上轻得像片云。“到了庐山就打电话，” 娘揉着眼睛笑，“让俺也听听山里的风声。坐汽车别靠窗睡，小心着凉。”

三轮车 “突突” 往镇上开，车轮碾过晨露打湿的土路，溅起小泥点。林默回头望，爹娘的身影在槐树下缩成小黑点，卫生室的屋顶冒着炊烟，像在挥手。路过溪涧时，他看见水面的倒影 —— 背着背包，腰杆依旧挺拔，一点没弯。

到了镇上汽车站，中巴车正冒尾气。林默上车时，司机瞅着他的背包笑：“就带这点东西？轻省。” 他找了个座位坐下，邻座大妈啃着包子问：“小伙子去县城干啥？” 林默笑：“出去走走。” 车开起来，窗外的树影往后退得飞快。

县城长途汽车站比他想的热闹，买票的人排着长队。林默站在队里，能听清前面人掏钱包的 “哗啦” 声，闻到泡面味混着汗味。轮到他时，售票员问：“去九江几张票？” “一张。” 拿到票的瞬间，指尖触到纸张的凉意，他心里忽然一动 —— 这车票，好像跟上次县卫生局的信封，是同一种纸。

汽车启动时，林默靠窗坐着，看着田野、村庄渐渐远去。丹田的暖意越来越明显，他知道，这身体里的力量才刚醒，像初春的草木，往后会越长越旺。可刚驶出县城，他就瞥见后视镜里，有辆灰绿色的面包车跟着 —— 那车的牌照，跟培训时盯他的灰夹克男人开的，好像是同一个开头。林默攥紧了手里的护身符，心里咯噔一下：这趟出游，怕是没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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