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障眼

星月菩提子朝群山望去。青云弥漫。他的家，在无生涯。

“你不要怪我，天地之间十万八千里，别以为我能像孙悟空一样一个筋斗云就一个来回。那都是传说。如果上天这么简单，那还要天路干嘛！星月赶路，我有气喘病你又不是不知道。呵……呵……救我，救我！”星月菩提子假装气喘。

“那你就别来了，没人要你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只是一棵树，不动如山，也不能一动就像个跳蚤。这一年我动个三次已经是体能极限了。”

“你丫不是一年动三次，是一千年动三次。”

“好了好了，说实话了，我就怕回去的时候迷路。”

“迷路……”蕊芝仙子忽然沉默不语。

“你……还在纠结千年之前的事？或许那不是许仙的错，他不过是选择了自己应该坚持的东西。”

“我只是在想如果没有三岔口，是否一切都会改变？”

“三岔口原非实物，又何来有无之说。人心不足，三心二意者通过此路皆会一化而三深陷其中。若不是真心实意，心无旁骛者见之都会出现幻觉。别说凡人，连我行至此地也难免一时被迷惑。”

“可是你还是赢了。我输得很惨。”

“不，你没有输。至少你看到了真实的一面，可惜，你不敢面对。许仙千年之前有无赴约真的很重要吗？无论他有无赴约，他都没有通过三岔口的考验，这是一个事实。”

蕊芝仙子忽然热泪盈眶，千年之前，星月菩提子也曾这么说过。

“那就是一个局，他的姻缘不是你。你又何苦纠结等待？”

“菩提，我想再试一次。也许那次只是一次阴错阳差，又或者你当年你法力尚浅还不足以驾驭结界。又或者……”

“……”星月菩提子一时语塞，半响方才说道，“一旦心窍迷离，便是入魔，你又何必执意？”

“我就是想要一个答案。如果这次答案依旧如是，我便不再理会人间之事，不动入俗之念。永远呆在我这个……家。”

千年之前，无生涯。

一颗稚嫩的小树苗下，两个被夕阳拉长的身影并排而坐。青梅竹马的两个小伙伴终于长大成人。十八年了，菩提树已经长成一棵人高的小树。

“我是妖精的儿子，我之所以换名许仙，只是因为我不相信我是妖精的儿子。你走吧。”许仙说道。

“那又如何？我也有两个名字，大名蕊芝，小名素贞。”蕊芝不解道。

“你懂不懂不是名字的问题。我是妖精的儿子，那我就是妖。明白吗？”

“听懂了。你说你是神精。”

“……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为什么？”

“你到底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

“我是不懂小和尚。嘻嘻。”蕊芝掬起一轮笑脸，伸手挽住许仙胳膊。许仙差点奔溃。

“来，你可知当初给你的神水为何物？你说的没错，我现在才知道那就是一瓶二窝头。只是这酒有修炼千年的妖气，方有此神力。”

“十八年了，挖起来给爹爹解解馋也是不错的！”蕊芝依旧笑容满面。

“……”许仙煞感无语。

“是妖，是人，是仙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蕊芝语调一沉，问道。

“……”许仙沉默不语。

“我……”

“你肯定又要说你不会在乎我是什么东西，是妖是魔，你也不会排斥我，你也愿意接纳我，你博大的心胸能容忍世俗对你我的看法，你可以不动如山，无视那些闲言碎语，只希望能与我白头偕老，最好能找个世外桃源，逃离世俗，然后生一两个小孩，你织布，我耕田，一家子快快乐乐，热热闹闹，与世无争，对吗？”

“对，对，对！”蕊芝乐开了花。

“你走吧。”

“你既然知道我的心，为何又让我走？你自卑！”

“是，我自卑。”

“你不是男人

“是，我不是男人。”许仙话音刚落，才知掉坑。一脸的愤怒甩了甩蓝袍衣袖。

“嘻嘻……”蕊芝忽然双手紧紧环抱许仙，“你说谎！你是爱我的！”

“你再这样我就喊了！”许仙无奈道。

晚霞辉映，稚嫩的菩提树倒影遮住了两人。

“没得商量了？”蕊芝剑眉冷对。

“没得商量了。”许仙正义凛然。

“那好，你敢答应我一件事吗？”

“何事？”

“如果你真是妖，如果我们真的不能在一起。那我想见你最后一次。”

“这样有意义吗？”

“你不敢？”

“我只是不想。”

“你就是不敢！”

“时间地点！”

“明日此时此刻，此地此景。你如果来，我就原谅你，你如果不来，从此我两恩断义绝，此生再无牵恋！”蕊芝面对着晚霞，一缕凉风划过，她觉得她的心和风儿一样冰凉。

翌日清晨，无生涯便早早迎来了少女蕊芝的身影。

一日如隔三秋，三日已过。菩提树下，蕊芝遥望天际，夕阳渐渐西下，许仙啊许仙，你为何这般绝情……

蕊芝泪花如水流。

有时，宁静的村庄会传来阵阵闷雷，远处的天空彰显一道鱼肚白，村长总是摇头晃脑，满腹牢骚，他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仇，这世间一切自成因果，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

村长肥胖的老婆煞是不爽村长，她总是指着老村长的额头，恶狠狠的说：“嫁给老娘，你是不是觉得吃亏了！！”

一千年后，云端之上，星月菩提子与蕊芝仙子注视着赶路的许仙。

“我等了他整整三天三夜，也许是我太过执意，世间男子本就如此薄情寡义。”蕊芝仙子说道。

“三天三夜？你这么执着，你爹娘知道吗？”星月菩提子甚感诧异。

“你能不能别抬杠？”

“知道真相有那么重要吗？如果他娘真是妖，那他便是人妖，他和你在一起会倍感压力。我能理解他。”

“……”蕊芝仙子恍然间飘过一丝酸楚。却难以言明这是为何，“我不在乎这些，我只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他，爱的人是他，可他连和我在一起的勇气都没有。”

“……或许他不想伤害你呢？”

“逃避就能幸福吗？”

“你想知道什么？”星月菩提子无意再继续这个无解的话题，话锋一转问道。

“即便前世无缘，我也期盼着那天他能按照约定上山与我告别。连这一点他都没做到。你说，这不是负心之人？”

“如今你要重设三岔口结界欲意何为？”

“我想看看他能不能走出结界。我想知道千年之前爱的这个人对我是不是真心的。”

“仙子……你醒醒吧，如今的许仙已不是千年之前你遇到的许仙，千年之间轮回百次，你又何必执意？”

蕊芝仙子摇摆不定。

“虽说万事万物唯坚不破，你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

“你想好了？我可以帮你完成心愿，但你便要遵守你对我的承诺。从此断了这份念想。”

“嗯！”

星月菩提子手指无生涯一条幽林大道，口念诀语，一道紫气从天而降。

神仙真是好玩，有事没事便像人养宠物一样，希望宠物按照自己的设定去生活，又好奇宠物们本能的抉择。宠物们就是这么被玩残的。

云雾之间，只见一身着蓝袍的男子踉踉跄跄往无生涯巅峰走去，不远处便是星月菩提子设下的三岔口。

原来，三岔口原本并无分岔，上山之路并没有想象之中的艰难和曲折。这全然是一种幻境，这个由人心演化出来的幻境名字叫“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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