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菩提

雨后，一朵洁净的云遮住了太阳，云层之中穿透出几缕光线，一条彩虹横跨天际。

“为什么神仙下凡都需彩云护驾呢？”蕊芝仙子愣愣的盯着白云，白云底下是千年之前的家。

“感觉比较吊吧。”星月菩提子说道。

“什么意思？”

“就像彩云一样吊。”

“彩云很吊吗？”

“你看过那一朵云化妆成那样的。七种颜色耶，还不够吊？你该不会像其他仙子一样，幻想着有一个威武的男子踩着七色祥云接你离开这里吧……”

蕊芝仙子沉默。

“你……还想着他？”星月菩提子察觉失语。

“没有。”

“哦……”

“我想家了。”蕊芝仙子淡淡的答道。

白云深处现出一个小村庄。绿水环绕，青山绵绵，颇似世外桃源。

“想家？”星月菩提子疑惑道。

“嗯。”

“你真逗……你和我一样，没有家。要是真的有家，这里才是你的家。”

“不，这里是王母的家，就连圣母也只是这个家里的一名管家而已。”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星月菩提子警惕的朝四方张望。

“怕什么。我早就不想在这里待了，最好再罚我一次下凡，永远不必回来。”

“你真搞笑，人人都争着当神仙，你居然想留在人间。我告诉你，人间不好，天上好。”

“天上不好，人间好。”

“天上好！”

“人间好！”

“……好吧，天上好。”

“有意思吗？你既把这里当家，却又不住在这天上。有什么资格说天上好？”蕊芝仙子颇不服气，她很羡慕星月菩提子能永远待在人间，离天宫十万八千里。

星月菩提子本是凡尘一粒菩提种子，只因经受星月辉映，吸取天地精华笼集仙气。他与蕊芝仙子认识已有千年，千年之间却只见了三次面。

第一次是新晋神仙报道不得不上天，第二次是蕊芝仙子被贬下凡间，星月菩提子为其求情上天，差点弄巧成拙被贬成一颗土豆。第三次便是如今这一次。原因不明。

蕊芝仙子，取名用意睿智，但星月菩提子看来，她却是三界最愚钝的。一千年前，蕊芝仙子凭借纯洁无瑕的笑容受万千粉丝青睐，当选为天界二号女神，第一号女神当然是嫦娥仙子，她的地位几乎不可动摇。

而今，星月菩提子已有一千年没再见过蕊芝仙子曼妙的笑容。容颜易老，蕊芝仙子似乎常年十八，不受岁月催化。

星月菩提子想见到的是快乐的蕊芝仙子，而不是闷闷不乐的她。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蕊芝仙子忽然说道。

“又玩？一千年前你已经输了，你还没输怕？”星月菩提子嘴上含着一根菩提须，懒散的躺在云端。

“玩不玩？不玩滚。”

“玩。”星月菩提子悻悻然说道。

千年之前，无生涯。

这里无庙无塔也无菩提树这棵奇葩。这里绿意葱葱，生灵满地。但见桃花朵朵飞，鲜有人迹似园林。

一个小女孩在无生涯播下了一颗种子，从此这颗种子就在此地安了家。

小女孩也有一个幸福的家，她希望这颗种子也有一个家。她的家在无生涯下，一座贫瘠的小山村。父亲是一个年朽的老樵夫。无论老樵夫到哪，小女孩从不离身。

老樵夫老年得女，却不得不送走相伴余生的老伴。

那年，一个老道告诉他，此女非凡人，她闪动的双眼透视着内心的纯洁与善良，可惜世道险恶，恐多生是非，可取名蕊芝，既有睿智之意，如此方能逢凶化吉。

老樵夫欣然接受。从此，蕊芝跟随着老樵夫来往于无生涯之间，整座山林常弥漫着父女两其乐融融的笑声。

老道又赐予老樵夫宝葫芦，八卦图，还有一颗种子，他说，如今凡间妖魔鬼怪作乱，赐予此物护体，防不胜防。缘分一到，菩提花开。

蕊芝的宝葫芦里装满了众多野外生物，大多幸免于老樵夫刀下。蕊芝喜欢与这些生灵玩耍，这些小小的生灵有蛤蟆，蜈蚣，小黑鱼，诸如此类多不胜数。而此刻她又从爹爹的手中救下了一条颈部还带着纱布的小白蛇。

蕊芝种好菩提，独自一人等待着老樵夫一同归家。

“你真逗，居然把种子种在这个位置。”桃花丛后，一个声音阴郁说道。

“谁？！”蕊芝受惊。

“你没看到整座山就这里光秃秃的，这里种不了花。”一个浑身污秽的小男孩从花丛中走出，稍显狼狈。

“你是谁？！为何在此！？” 蕊芝警惕问道。

“我是齐天大圣。”小男孩做了一个鬼脸。

“有病。”

“你才有病。你若不信我的话，可以试着浇水看看。”小男孩不屑的说道。

蕊芝偏不信邪，朝播下的种子浇水，奇怪的是，水落无痕，泥土竟无一点润意。

“你若真想种，我有办法。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明天得给我送晚饭。”小男孩坏坏的笑了。

“送饭？你是乞丐吗？”

“谁说我是乞丐，我是神仙，我叫许仙！”

“许仙，好奇怪的名字，分明是一个乞丐。准了。” 蕊芝含笑道。

“我给你看一样宝物！”许仙鼓着腮帮子，表情夸张，“这是神水。是我娘亲留给我的！此物能助长任何生命。”

“你骗我，即是神物，你会没有饭吃？” 蕊芝不屑说道。

“天下尽是眼拙之人，能有几人认得。你闻闻便知。”

“额……这不就是二锅头嘛！爹爹最爱的酒！”小女孩拈嘴大笑，甚是开怀。

“若你不信，便在此种上一天，明日日落之时，你提饭上来便知！”许仙生气道，说完扒土取出种子，将手中神坛放进泥土之中掩埋，又播下种子。

“丫头！丫头！”远处传来一声叫唤。

“我爹爹叫我了。我得回去了。明天便来相见！我叫蕊芝！” 蕊芝说道。

翌日傍晚。

“哦巴啊！”

“什么？”

“嘻嘻，这是番语，就是哥哥的意思。”蕊芝说道。

“……你还是讲回中文吧。”

两人一起朝种子处看去。一颗嫩芽已然破土而出。

“这简直太神奇了。”蕊芝盯着种子愣住了。

“我说过我不骗人。”许仙大口朵颐，吃着蕊芝送上来的蛋炒饭说道，“你种的是什么花？”

“我也不知这是何花。这是我爹爹给我的。”

“哦？”许仙应和了一声，继续狼吞虎咽。

“听我爹爹说，我出生之时，有一老道交给我爹爹的。我爹爹说那也是神仙。”

“嗯嗯。”

“老道还赠予我爹爹一个宝葫芦还有一块八卦图！”蕊芝显得很得意。

“八卦图？宝葫芦？”

“如此说来，你还有什么资格怀疑我娘不是神仙。”许仙忽然放慢了吃饭的速度，他似乎找到了佐证自己亲娘是神仙的证据。

“切，现在骗子多得是。我总得提防。我爹常说外头坏人多。”

“你看我像坏人吗？”

蕊芝瞪着大眼打量着许仙。

“嘻嘻，反正我看着不像好人。瞧你一身脏兮兮的。给。”蕊芝变魔术般从身后抽出一件衣服，是一件蓝袍。虽不是全新的高级绸缎，却干净得找不出一丝脏污迹。

“这是我随手捡来的，给你。”蕊芝有些羞涩，故意说道。

“捡来的？”许仙接过蓝袍。

“你知道你的脸像什么吗？烂泥。嘻嘻。”蕊芝又拿起一条丝巾，轻轻在许仙脸上抹了几下。

许仙穿上蓝袍，恍然一新。

“你……作为一个文艺青年，为何要伪装成一个乞丐？”蕊芝已对许仙另眼相待。

“我说过我不是乞丐……”许仙说道。

“那你为何在此？”

“……”许仙沉默。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吧……”

“什么叫会吧？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也许会吧。”

“这里是你的家吗？你的家在哪里？”蕊芝朝四处张望。

“我没有家……”

夕阳西下，老樵夫驮着蕊芝下山。今日的蕊芝满怀心事。

老樵夫甚是奇怪，他逗趣说：“闺女，遇到男神啦？”

“爹爹，我见到一个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

“是的，他一个人住在山上。他说他娘是神仙。”

老樵夫愕然停下脚步，遥望山巅，一朵白色的云正安静的悬挂在山巅之上，一道光线从白云层之中穿出。那个位置，正是星月菩提子的家。

送别蕊芝，许仙愣在一处，望着下山之路。

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对他来说这里是最安全的。许仙逗留了许久，拖着疲惫的背影默默的走向了下山的路。他真正的家在路的尽头，但是这个家已经支离破碎。

家门前有一片绿意葱葱的草地，这是他孩童时的乐土，唯有在此地，他才能找到爹娘的身影，才能回到幸福快乐的过去。

此刻的许仙好想安稳的睡上一觉。刚趴下，草丛中便串出来一条白蛇，迅速穿过裆下，“唆”一声就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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