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女生>> 幻想言情 >> 有缘在仙 [书号3640725]
选择背景颜色: 1 2 3 4 5 6 7 8
选择字号: 特大 大 中 小

一 无生涯

《有缘在仙》 一年00/著, 本章共17259字, 更新于: 2025-08-29 20:05

月下皎静,庄园内,有一棵菩提。

“到此为止吧。”师兄气定神闲的说。

“不行!”我嘟嘴喊道。

“何必执着?”

“必须执着。”

“执着是错。”

“那什么才是对?”

“本无对错。”

“那为何有错?”

“错不在你。”

“既然错不在我,那我就是对的。”

“你执意对错,便是错。”

“可你刚刚又说错不在我!”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将军。”师兄狡猾的合掌念道,“阿尼陀佛……”

与师兄对弈我基本没赢过,掐指一算,这次刚好是第九百九十九次。

“你还是棋差一着,记住,用赌徒的心态对弈,便是大错。”师兄手尖轻轻戳了戳马后炮。

“切,运气。”我不服气。

“难道我赢了九百九十九次都是运气?”

“除非你和我下最后一局。”

我下手欲将打乱残局,师兄伸出剪头手,两指夹住我的手腕,腕力甚是惊人,我的手腕动脉血液瞬间梗塞,一股钻心之痛袭来。

我喊道:“疼……疼……”

等师兄松手,我的手腕处已留下一道深红血痕。

师兄指着血痕喃喃自道,不祥之物,阿尼陀佛。

“你今日没念金刚经?”师兄的脸色晴转多云。

“没。”我甚是干脆。

“我与你说过多少回了。象棋能下,后山能玩,就是金刚经不能断。”

“这本书都被我翻烂了。不想读了。”

“那你可懂得其中意思?”

“当然懂!”

“那我便问你一题,你可如实作答?”

“怕你是小狗。”

我打算再赌上这一局,蒙混过关。

根据师兄以往的考核标准,我断定他会出一道看似简答题的辩证题。如若是纯粹的简单题,甚是难办,但凭借我多年的答题经验,我虽猜不透师兄出题的方向,却对师兄解题的思路了如指掌。

事实上,无论他出什么题,我只要稍微摘录一句或者半句原始资料,再加上根据原始资料杜纂出来拥有强烈个人风格的半白话文独特见解,就能轻易过关。这种解题思路,屡试不爽。

但这一次,我居然猜错了。

“何为’七杀’?”师兄说。

“七杀?”我脑袋里翻腾着这两个字,不多时便脱口而出,“我命犯天煞孤星,注定孤独一世。”

师兄摇了摇头,略表失望。

“金刚经有个屁七杀。你戾气太重,如若不勤加修读,日后怕终成大祸啊……”

师兄语重心长叹道。

“这就是你的命。命运难逃,难逃命运。你不仅要读,而且要深入了解其中精神,要义,加以分析消化。孩子,知识改变命运。否则你这辈子就别想娶媳妇了。”

不久之后我才知晓七杀为刀,刀称天刃,故名杀!

我和师兄的缘分始于菩提。

我曾指着月下菩提问道:“这树啥时能长出大红苹果?”

许是春意未远,师兄面若桃花,气若悬丝,缓缓念道:“春风吹啊吹,伤透我心扉,想念你的心,砰砰跳不能入睡,为何你啊你,不懂落花的有意,只能望着窗外的明月。”

我不解其意。

菩提树身题着密密麻麻奇怪的梵文,我问师兄:“这是何字?”

“你看的到字?”师兄忙问。

“这有一个,那有一个,这菩提树又不是黑板,谁这么缺德。”

“天意……”师兄叹了口气,“这是天地之间的密码。”

“有无字经书吊吗?”

“出家人怎么可以老把‘吊’字挂在嘴边。”

“有无字经书酷吗?”

“嗯,无字经书都没他吊。”师兄答。

我伸手轻轻触碰树身,树身微微颤抖。

“他会动!这是什么怪树!?”

“莫要胡说,树怎么可能会动。”

“可是它,明明动了。”我坚持。

“到此为止吧,你去后院找些干柴将树围起来。”

师兄转身又嘱咐道,“除了干柴,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触碰任何东西。”

我哦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菩提树上。许是乏了,突然有股莫名的心慌用上心头。

这是我与这棵树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对于这棵树,师兄奉若神明,而我与它却始终保持着陌客应有的边界感,这个距离迫切的需要一种介质去缩短,对我来说,这种介质无疑就是它在不久的将来能产出几斤苹果。

我不知为何会来到此地,师兄也不曾提起。

在这方圆百里之内,枯木就算逢春也不能长出嫩芽,裂土喜遇甘露也未有丝毫润意。这境地,一半沙漠,一半绿洲,一半黄土,一半波涛。奇的是,互不阻碍,相生相克。

庄园位于其中,寺院又位于庄园正中。正午时分,太阳就像一个顶头上司位于正中之上。

寺院高不见顶,内心为空,竟无中梁。这座层次分明的长的些许潦草的寺院,我从未清清楚楚的计算过他的高度和层阶。我总是在第九十九层和第一百层之间迷惑,不得已倒回来重数一遍。

在空无一物的楼阁内,我一如既往的打坐念经。日出而念,夜幕而眠。

师兄有一个习惯,每当星月降临,便会菩提树下抚笛,笛音绵绵不绝,伴随着我整个童年。

我偶尔发梦,许多次从梦中惊醒,亦好几次见到师兄月下拉长的落寞的背影。

日暮时分,师兄偶尔会望着山那边的山陷入沉思。

我问:“师兄,你去过那座山?山之外还有山么?”

师兄说:“山外当然有山。”

我问:“就不能有水?”

“记住,山外从来都只有山,不能有水。”

师兄抚笛,一片落红着地。

此山桃花遍野,片片飞红。

我不明白为何每每出事师兄就要我念金刚经。

每次默念金刚经,我便会潜意识记起一事。

在我年幼无知时,曾犯过一次杀戒。我杀了一条蛇。

那是一条嗷嗷待哺的小蛇。当我把金黄的蛇皮从蛇身一剖而尽时,师兄像幽灵一般闪现在我面前,月色将他干瘪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对于师兄戏剧性的突然降临,我已丝毫不感意外,老和尚玩的就是神秘,好的就是突击。

那段略显苦逼的岁月,这种“意外”成了我生活里唯一的惊喜。

我稚嫩的脸庞炫耀着擒获的战果。

南风袭来,师兄紧闭双眼,撑起合掌,喃喃念叨:“畜生!你已犯下大祸!”

这是师兄第一次责备于我,甚是严厉。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种令人心肺剧烈的静。我甚是孤独,蹲缩在角落,入夜,累睡过去。

翌日,晨钟缓缓奏响。

对我来说,喜怒哀乐仿似一朝烟雨,隔日一切便会烟消云散,连同昨日所有的记忆。

师兄不遗余力的敦促我快速成长,却不允许我洞悉天机。

对我来说,成长无非就是喜新厌旧,就好比一个在山的一边过了半辈子的人,忽然有一天戏剧性或者被戏剧性的发现了山的另外一边,无论内心是欣喜还是新奇,一切从熟悉到陌生,再从陌生到熟悉,最后留给他的定是“山这边和山那边”顶多就是“这和那”的区别,除此之外,莫衷一是。

尽管如此,我的好奇心也丝毫未见泯灭。

我一直梦想着只手捅破天窗,顺便揭露天机。

十五岁那年,我终于背起包袱,做出了人生第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决定突破枷锁,寻找自我。我不再愿意这辈子和一个老和尚住在一起,终身困禁在土楼之内。

星月当空,我推开院门,走向庄园,激动的一刻就要来临。

当我双脚终于可以踏出真正属于外面世界寸土时,一个诡异的背影再次从天而降。师兄双手抚笛,淡定说道:“时机未到,皆为枉然。万事万物,有始有终,欲穷千里目,不一定要更上一层楼,有时闭上眼睛就行了。”

白天终究不懂夜的黑,我只知道,我闭上眼睛,白天就彻底的费了……

这是一座孤独的山。此山除我与师兄,再无任何生灵。

因此,我的孤独若你不懂,这并不稀奇,谁也不愿意用驰骋天下的自由与我交换这死一般的宁静,片刻也不行。

一旦想起自由两字,我总会下意识的朝雷峰塔望去,师兄杜绝我与这座废弃的塔有任何接触。

雷峰塔周围杂草丛生,绝对的卫生死角,脏乱差地带。

这是一座诡异的塔,即使晴空万里,塔身表层也长年渗染着的一层薄渍。就像被一层湿润的雾包裹着。

有一次,我背叛了师兄,偷偷扒开杂草,伸手触碰,我讶异的发现,那水雾居然是咸涩的,和我的眼泪一个味道。

总而言之,这是一座神奇的山,神奇的山却有一个相当无趣的名字——无生涯。

我问师兄:“为何取名无生涯?”

师兄说:“吾生也有涯,吾生也无涯。”

…………………………………………………………………………………………

从我记事起,我就经常发一个梦。

第一次发梦醒来。

我双手合璧,祈求解梦。

师兄潜默良久,半天不语。

晨雾迷蒙,大约至早膳时分,师兄方舒展双臂,微展双眉,望着我答:“你怎么还在?一夜未睡?”

我虔诚说道:“师兄,请为我解惑!”

师兄迟疑了一下,轻轻的放下手中木槌,说道:“你何惑之有?”

“我昨晚发了一个梦。”

“梦?”

“是个奇怪的梦。”

“不奇怪就不叫梦了。”

“我梦见天下苍生皆沉于海底,在我快要窒息时,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什么?!”师兄忽然眉头紧锁。

我喃喃说道:“我看到了一座断桥。”

“断桥?一座断了的桥吗?”

“一座名叫断桥的桥。”

“那到底断了没有?”

“没有……”

微弱的烛光终于燃尽最后一点生命力,余烟带着焦味散开。

窗外摄入一道娇羞的光线,师兄脸色变得苍白。

他挥了挥手,示意我莫再多言。

恍惚间,我眉心似乎受到硬物戳中,瞬间眼前一片昏暗……

当我睁眼时,师兄从藏经阁缓缓走出,手里提着一个神秘的宝盒,宝盒上悬挂着一把闪亮耀眼的金锁。

只见师兄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尼陀佛”,张嘴轻轻吹了一下宝盒。伴随着扬起的灰尘,突然“咔”的一声,锁既开了。这把陈年金锁悬挂于宝盒之上,摇摇欲坠。细眼望去,是一把精致小巧的锁。我下意识伸手去接。

师兄大喝:“住手!”

金锁落地,无声无息,却植入地表之内足有三尺。

那天起,我深知,住在无生涯的这个老和尚从头到尾都是秘密,而我却一无所知。

两岸青山,绵绵不绝。关于无生涯,我只能从喝醉了的老和尚口中得知一二。

有一次师兄满脸通红,脚步踉仓,举剑便要砍我。

寒光劈顶,我汗毛倒竖。

剑却顿时悬于脑颅。

趁着间隙,我夺门而去,透过窗台我惊秫看到师兄通红的脸庞时而狂笑时而低吟。

我第一次看清了师兄手中的剑,那是一把青色的剑,剑身纹着一条青蛇。剑柄上青蛇尖厉的獠牙稳稳的咬住了剑身。

单凭直觉,比起可以杀人的剑刃,更让人心寒的是剑身发出的厉光。

师兄踉踉仓仓摔倒在地,重重的砸在衣柜上。

仓促之中,我想快步向前扶起师兄,师兄却更加放肆的大笑着:“喝!喝!”

我望而却步。

佛云,酒肉皆是破戒。师兄竟然破了个底。

我甚是好奇,酒到底是何方妖孽,竟有如此魔力让一个道行颇深的老和尚如此这般。

这份好奇心最终都被师兄的沉默掩饰过去。

也许,在这世间沉默应该是对付一切无解的最好武器了,这种武器肥而不腻,立于不败。

而真正能把沉默融入生命,与生俱来的,我想全世界只剩下一种人了——哑巴。

那年,哑巴来到无生涯时,无生涯已无生。那刚好是我孽杀那条蛇之后临近的冬天。

那年冬天,无风无雨,却下了一个冬天的雪。我记住了那场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雪。

哪天,我还来不及堆砌雪球,无生涯已经落得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我不但记住了这种近乎没有瑕疵的白,我还记住了白茫茫大地中的点点红。

远处又响起师兄轻盈的笛音,那是师兄最喜欢的一首曲子,师兄取名——窗外月明。我很好奇为何不取名窗外明月,师兄说,艺术这种东西,不是谁都懂的。

是的,我搞不懂为何一个和尚不勤于念经,却那么执着于吹笛。

伴随着老和尚的幽怨,我是第一个发现哑巴的人。

她整个身躯被埋在了白雪之中,距离我堆砌的凹凸曼雪人不到一米。凹凸曼举起的双手发出的闪电光波正好对准了哑巴的方向。

那个方向一片血红。

当我四下里张望红从何而来,一双乌紫的脚从雪堆里裸露出来。

我受惊大呼:“师兄!不好啦,出人命啦!”

怎么救回哑巴这件事,我缠着师兄问了不下十回。师兄总是隐约其辞,闭口不答。

有时夕阳西下,师兄会寥寥说上几句,他说:“自从有了姑娘,你就忘了爹娘了……”

哑巴醒来时,确切的说,我还在昏迷。

那天的雪太大,我身上只是披了一件白色风衣。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风衣,这是一件冬可御寒,夏却凉爽的风衣。要是我愿意,还可以用来遮雨。

令人不解的是,当我扒开那片血红的雪,白色风衣却失去所有功能,我顿时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气,这股寒气以0.01秒的时间迅速刺进我的心肝肺。那一刻,我被寒意击晕。之后的事,任我打禅静思,都无从记起。

只是,我又做了同一个梦。

江南,烟雨。杭州城一片绿意葱葱,春意盎然。

墨水江南,透过桃花点点,我俯视一幅生机勃勃,处处和谐的小桥流水人家。

人流涌动的石桥上,小孩嬉戏,姑娘成对,婉约别致。

一个裸露着肚皮的屠宰户正在吆喝着,我把镜头聚焦到屠宰户身上,浑圆的肚皮上还是脱离不了所有屠宰户的经典形象,那一撮浓浓的胸毛亮瞎了我的眼睛。

当我欲将镜头对准石桥上的一对熟悉又陌生的年轻夫妻时,我突然察觉到屠宰户屠的不是猪,不是牛,不是羊,一条条已经被剥了皮的蛇平躺在屠板上。一阵莫名其妙的恶心涌上心头。

多少次,我都想在梦中看清楚这两人的面容。我将视觉下的杭州城转了三百六十度,几乎找遍了每一个角落,却无法聚焦目标。

当我决定离去之时,远处天空出现了一座耸入云层的宝塔,这宝塔无论从造型到造价都和无生涯的寺庙极其相似。

我职业病似的数着宝塔到底有多少层。一层,两层,三层……当我数到第99层,蔚蓝天空出现一声闷雷,随即,雷声越来越近,离镜头不足百米处,爆了。

这一声惊叹号,肢解了宝塔,继而粉碎了宝塔。

塔下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惊,呆呆地望着快要塌下来的天。灾难远没有就此结束,老天好似破了一个洞,一江春水从洞口倾泻而出,一口大瀑布贯穿天地之间。

随即,冲击而来的巨浪像一张血盆大口吞没了来不及逃离的人们。

可我,却猛然看到了桥头那对熟悉而又陌生的夫妇,他们依偎着,嘴角流露出一种惬意的笑。

当我想调焦仔细观察这两人时,一个掀起的巨浪准确的命中了我,我沉入海底,整个杭州城被巨浪淹没。

我开始感到窒息,恐惧让我挣扎着喊出声来,可我喊的不是“救命”,我喊道:“爹!娘!”

深黑的海底,升起一个大气泡,将我揽进气泡之中。

还来不及喘息,身体便被一根柔软的“棍子”击中,气泡破灭,我被弹出几米之外,旋即,一张血盆大口带着两只令人惊秫的牙将我吞没。

…………………………………………………………………………………………………………

星月当空。

我问哑巴:“你多大了?”

哑巴含羞不答。

“这女子是不是哑巴?”我问师兄。

师兄说:“佛说,千年轮回才换来今生擦肩,你我之间有相处的缘分不知被轮了多少回,你们之间相见却无法言语,缘分深浅此间可见一斑。”

我不甚明白师兄言外之意。

我想,这个看起来很是纯洁的老和尚只是想告诉我,这辈子和他同处一地,是佛主的恩赐。我禁不住反思。千年之前,我定然闯下什么祸端,才引来这场看似福利实则报应的缘分。

只是,哑巴从她醒过来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言语。

除了师兄,无生涯再无他人。好不容易上天派来一个女子,这女子却是个哑巴。

哑巴甚是可爱,我经常用一种欣赏另一个自己的眼神呆呆地欣赏着她,久而久之,我内心沉淀着一股难以言表的情愫。

老和尚是个奇怪的人,从哑巴醒来的那一刻,就没过多的细问她的来历,照旧吹笛,念经。好似无生涯不曾有第三人来临。

哑巴的到来,令我兴奋不已。不到三天时光,无生涯的历史和景点已被我隆重的介绍了不下三遍。而我与这个新交的小伙伴玩的最起劲的游戏莫过于数那座我永远也数不清的楼宇。

“谁数的最快,谁就是冠军,谁就能成仙。”我快速精准的用了一个“排比句”。

对于这个游戏我甚是自信,竟滋生出一种高手般的孤独,准确的说,若干年未逢敌手的我,第一次恰逢敌手。

冥冥中我发觉无论我潜心苦练多久,哑巴都是计算界里我迈不过去的一个坎。尽管师兄总是说,前面是绝境,希望在拐弯。

我指着高塔说道:“看到了吗?咱们就比谁数的快,谁数的清!输的人就被亲一下。我听说,小朋友只要互相亲吻过,这辈子就不用分开了!”

我环顾冷落寂寥的四周,缓缓说道,“就不用再独自一人了。”

哑巴显然还是不能理解我的意思。不甚耐烦的我凑近哑巴的耳朵,大声喊道:“就是说!如果你数得比我快,比我准,就是我输了,你亲我一口,反过来要是我赢了,我得亲你一口!恐怖吧,惩罚很严厉的。要加油哦!”

哑巴愣住,脸颊泛起一轮红晕,满山桃花相映红。

我集中精神开始了我的精算。

哑巴看着我,笑了,两个小酒窝盘旋于脸颊之上。

我从未看过如此美妙的微笑。至今为止,我对微笑的理解根源于师兄,师兄干瘪的脸盘一旦抽搐,颈部便会呈现一根根突起的青筋。老实说,相当的不和谐。

我盘算着按照我的速度以及长年累月的修炼,我胜过身边的这个女孩实在轻而易举,但是我本着绅士风度,为了不让哑巴输的过于难堪,在竞赛的过程之中,我不动声色的稍微放慢了速度。

一旦哑巴的眼睛瞄准的方向接近于我的视线范围,我才开始推进。如此反复。终于在日落时分,我与哑巴同时擦拭掉额头的汗水,两人一起哈哈大笑。

“99层!”我第一个开口道。

哑巴没有吱声。她依旧微笑着,提起衣襟擦拭掉我脑门的汗滴。

“哦,你输了!你输了!你得被我亲一口!”我欢呼着。

我从未突破自我,即便是现在,我也依旧在第99层之间停止。第99层高楼之上烟雾迷蒙,哪里定然住着神仙,他们在暗中保护着师兄与我,还有终于归队的哑巴。

我轻轻朝哑巴额头吻了一下。

我说:“哑巴,真好,从此我们就不用再分开了。”

哑巴连连点头。

只是哑巴没输,她只是输在她是一个哑巴之上。当我发现哑巴脚下画着的几个数字,我方才知道是我彻底的输了。那个数字写着一百。

毫无疑问,她超越了我。

我呆呆的看着数字,我终于知晓什么叫强中自有强中手,山外有山,不,山外有水。

可是我始终接受不了,这么多年的努力如此轻易就被超越,我别过头,赌气说道:“哼,你根本就没数,你就是事先写好的。我再也不会理你!”

见我气歪了小脸,哑巴慌了,一排泪水聚于眼眶。

转瞬,我又觉身为一个男人,不应该如此小气。

我转身说道:“对不起……”

哑巴转悲为喜。

我说:“是这样的,公平起见,很明显你赢了。所以,我愿意受罚,你亲我一口吧。”

哑巴双手捂住嘴巴,与我一起“哈哈”大笑。

在寺院内,哑巴每天做饭洗衣,有时会静静的听我讲述无生涯里发生过的有趣的事。例如,在我十五岁之前,执着于怎么数也数不清的高塔。

还有无生涯里,想玩一只蚂蚁都不可能实现的麻痹。甚至这十五年里,我连庄园也未踏出去一步。说到兴之所至,我充满好奇的问哑巴,“你从何而来?要到哪里去?”

言毕,我才感到些许失望,我忘记了她是一个哑巴。

三月庄园,桃花点点,粉色满园。

哑巴笑着跑开,跑开不远,她一手指着前方,一只手朝我招了招,我跟着哑巴朝前走去。

当那个指着茅厕向左的牌匾出现在我视野之时,我突然感到一阵心慌,哑巴越界了。

再多走三步就出庄园了。这是师兄明令禁止的行为。

一旦越界,老和尚就要罚念一百遍金刚经。

哑巴对这些浑然不知。她只顾着朝前走去。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在丛林之中。

我呆在原点,转头望向寺庙,寺庙像一根锐利的箭向上刺穿了夕阳。

温和的夕阳将我的身影拉的老长老长。

我迟疑了一下,缩回了双脚,朝寺庙跺去。

我担心哑巴的安全,师兄曾语重心长的和说过:“庄园之外险恶丛生,想要走出其外,需练就一身的金刚不坏之身。”我相信师兄,师兄讲这话的时候,双眼是睁着的,他讲话从来都把眼睛合上,但是将这话的时候双眼撑得很大很大,好像他就是那险恶的猛兽一样,令人心生畏惧,但又无从抗拒。

师兄从不允许我练武,我甚是疑惑,不练武怎么练就这金刚不坏之身?

师兄却淡然的说道:“那个和你说,金刚不坏之身就一定要练武习得。”

哑巴伤刚痊愈,我担心哑巴的安危,一旦遇到猛兽,必死无疑。

最糟糕的是她还是个哑巴,我想冲出这个界限英雄救美,可我始终没能跨出哪一步。在我的身体内似乎有一种力量在阻挡着我,这个力量告诉我,一定要遵守老和尚口中的规矩。

晚饭时分,我卷缩在被窝里,师兄进房,问我为何不吃饭。

我已哭成了泪人,我擦着眼泪,一把抱住师兄,嘀咕着:“师兄,哑巴被猛兽吃掉了!吃掉了!再也回不来了!”

我突然想起曾经杀蛇的一幕,那一刻我忘记了寺院里的佛像,忘记了百花丛中的蝴蝶,忘记了睡梦中反复出现的爹娘慈爱的笑容。在我眼中,那是一条十恶不赦的毒蛇,她丑陋而又极富攻击性,任何生灵只要被这吐着十字叉的毒物咬中,灵魂便会出窍。

可我并没有疯狂的杀戮,我见到他的第一反应是用脚轻轻压住蛇头。

蛇身在驽动着,扭曲的身体一卷一卷的压缩起来。

此刻的它就像黑夜中深藏在泥土里的蚯蚓。师兄说,善恶一念之中。

我动了杀机,因为它的同类曾经咬死翠儿。

想到此,我脚底沉劲,活活压瘫了蛇头。

我提起蛇尾,左右甩了两下,小蛇像失去了脊椎全身松散。

我顺手捡起脚下厉石,跑开蛇肚,将金黄的蛇皮一剥而出,血肉模糊。我曾经杀生,这次犯错可以归结于年少无知。

但这次亲眼看着哑巴走向危险却未加阻止,这又何尝不是杀生呢?!

师兄似乎看出了我心中所惑,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他说:“你看。”我顺着师兄手指的方向望去,房门探出一个笑嘻嘻的脸蛋,是哑巴!

我立刻从床上跳起来,朝哑巴奔出,嘴里不停喊道:“哑巴!哑巴!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泪从眼角不停滑落。

哑巴举起黑黑的手掌帮我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那一刻,我感到无生涯不再阴郁寡欲,而是生生不息,生灵遍地。

师兄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脑袋,看着我两,嘴角挤出了一丝笑意。

我盯着哑巴黑了一片的脸蛋,问道:“哑巴,你去哪儿了?师兄说过,那地方不能进去,哪里充满险恶,一不小心就会丢命的!”

液压坝比划着手掌,想要说什么,却欲罢不能,有苦难说,神情稍显无奈。

她盯着我很是关切的眼神,忽然安静了下去,脸上却浮起了一丝笑意。

我盯着哑巴满是污泥的脸,怜惜的说:“哑巴,以后不要到处乱跑了。在这里,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哑巴使劲点了点头,嘴里直哼着:“嗯,嗯!”

师兄打来一盘清水。将哑巴乌黑的脸庞洗了一遍,眼前的哑巴干净的像晨间的露水,清澈透明。

………………………………………………………………………………………………………………

在我对世事尚且懵懂之时,偶尔看到师兄在无生涯悬崖,双腿盘坐,咏念经书。我站在师兄的背后,无聊的默念着师兄口中的“南无阿尼陀佛”。我从未因为此间郁闷乏味而吵闹,即使有一次老和尚无休止的念了三天三夜,我仍安静的在一个角落独自玩耍。

我问师兄:“为何要拜悬崖?”

师兄和我讲了一个故事,他闭着两只貌似永远睁不开的眼睛说道:“水漫金山,生灵涂炭。”

我不甚明白师兄何意。

师兄继续说道:“人与妖是不能结合的。切莫怪我无情。”

我说:“是妖怪吗?他们长尾巴吗?”

蔚蓝的天空远处一片鱼肚白,一朵洁白的云悬浮于高空。

师兄注目于我,半响才启齿说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条白蛇化身为人,流连于天地之间,本来再加以修炼便可以得道成仙,可是妖精欲念太深,她爱上了一个凡人。与那凡人结为夫妻。这段姻缘不被俗世看好,难被三界接受。人妖神统统都不给批准。白蛇精不知悔改,反而坚持自己欲念。这人妖结合,折寿的往往是凡人,凡人肉身最易受损,阳寿一旦被妖精吸尽,便会归天。这种冒天下大大违的行径最终引来了天怒,岂料白蛇变本加厉,引来那狂风暴雨,巨浪淘沙淹没了整个杭州城,使得杭州城四横遍野。这段孽缘最终被一个高僧所灭,白蛇也因此被压在一座高塔之下,万事不得离开。”

我说:“是孙悟空吗?被压在五指山下!”

师兄凝重的摸了摸胡子,说:“不是,猴子灭神,妖精杀生。”

很久很久以前,杭州城是一座水城,这里寸草不生,浮尸遍野。

无生涯悬崖篆刻四字——“有缘在仙”。

每当我看着这四个字,脑海里就会莫名浮现师兄和我说的那句话,十八年后一切自有分晓。我从未弄清楚过这个十八年后是从我出生开始算起,还是从我听到这句话开始算起。

然而,这四个字四个字的排比句再怎么神秘,始终与我的生活毫不搭干,却使杭州城在劫难逃。法理长存,妖道泯灭,一切终究终结于一个禅师手中,禅师挺身而出,为民除害,将妖精压在塔底。从此换来杭州城一丝安宁。

我问师兄:“禅师是谁?”

师兄抚笛,长夜降临。

月光下,我悄悄从床底拿出师兄赠与我的宝盒,我想,宝盒定然藏着惊天动地的秘密,否则师兄不会谨慎到要用一把金锁锁住,这把锁不是普通的锁,是把拥有灵魂的锁。

在无生涯,似乎一切皆有灵魂,好似我的风衣,师兄手中的笛,还有眼前的这把不是纯金的金锁。他们几乎拥有灵魂的一切特质,所谓灵性,变化从未有常,却又万变不离其宗。

我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金锁,金锁居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铃音。声音尖锐悦耳。

这完全不像是一把力量足以钻洞的锁。此刻的它,和一把普通的锁毫无差异。

师兄曾嘱咐我,宝盒不是凡间之物,非到迫不得已,不可肆意打开。这句话讲完之后的第二天,我便在血红的雪堆中发现了哑巴。我猜疑,这冥冥中自有某些渊源。

千年轮回,可以成就执着的缘分,更能破灭许多虚幻的等待。罪恶的本质,其实就是摇摆。风的无情,并非来无影去无踪,而是叶子终究要落地。我拂拭了一番宝盒,想起了师兄当日赠与宝盒的那一幕。

藏经阁外。

我缩回了手掌,双目惊呆。师兄不慌不忙的捡起平躺于地面的金锁。

师兄说:“此物并非凡间之物,不可随意触摸。”

从小师兄就告诫我,天上人间,天物为大,凡间为浊。凡属天上之物不可亵渎。

我问师兄:“何为天上之物?何为大,何为浊?”

师兄眯着眼睛,喃喃道:“你问那么清楚干嘛?”

我说:“我担心我会亵渎天物。”

师兄说:“你觉得自己是凡浊?”

我低首沉默良久,说:“师兄,到底何为大,何为浊?”

师兄轻轻摇了摇头,说:“你太过执着。”

我说:“难道执着错了?”

师兄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我点了点头。

师兄说:“你不懂又为何点头!”

于是,我乱了。我乱的时候,特别喜欢到菩提树下静思。我给菩提树取了一个更有意思的名字,我叫他苹果树。我一直期盼着菩提树上长出大红苹果。真有那天,肯定苹果花开,牛顿爆头。只是,十五年的春夏秋冬,菩提依旧是菩提,苹果依稀一个未见。

我指着宝盒说:“这就是天物?”

师兄摇了摇头,说:“一堆烂铁。”

我不甚明白师兄为何要赠与我宝盒,冥冥之中我却甚是期盼这个宝盒与我的梦境有着某种密切的联系。

我想师兄定有难言之隐,需要用到宝盒这个媒介为我解梦。

但无论如何,我已然触觉师兄开始关注于我的一举一动,甚至是我意念的某种感官。

这足以说明,师兄面对已经不再是一个年幼无知的我,他对我的重视悄然开始了。

我甚是激动,这除了证明我已长大成人,也预示着对于某些事,我完全可以放开手去办了。

师兄掐指一算,喃喃说道:“我已经不能再陪你多久了。这宝盒之中隐藏着天机,至于你看得到什么东西,那便是你的造化了。有些事,已经没办法再去控制,也不能再去控制。一切皆是缘分,一切皆为因果。从今往后,这谜底还是留给你自己去解开吧。”

师兄这句话,我的直观感受是,老和尚一定以为明天是世界末日,所以来了一次临别赠言。

对我来说,我解梦的唯一原因,不外乎常年沉浸于藏经阁里关于“桃花源”这本书的描述,我想当然的想要逃离这座孤独的山,去寻找那世外桃源,这里的孤寂是外人难以想象的,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淘气的小男孩了。

通向金山寺的上山的小路有一层九转十八弯的石阶,凭着我多年惊人的计算能力,我曾经对这一级一级的石阶痛恨疾首,原因绝非我有急事却把时间浪费在爬楼梯这件事上,而是我体力不支。我自幼身娇体小,虚弱无比。

有一次师兄顶着烈日与我说:“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谁先爬上去,谁就赢了。”

我说:“我不要……你背我。”

师兄哄我说道:“先爬上去的有奖励哦!亲。”

我瞪着眼睛问道:“什么奖励?”

“亲一口。”

“……”有时候,我感觉老和尚一直当我是三岁小孩,他虽对世事洞察秋毫,却依旧保持一颗童心,我能感受到师兄想要与我平等相处的善意,但对我来说,他的幼稚,实在让我有种莫名的毛骨悚然。

“开始吧。”我丧志般说道。

“好啦,来吧,我做好准备了,你呢?”师兄抬脚跃跃欲试。他兴奋的模样令人不忍扫兴。可我又不想违背自己的内心,于是我缓缓抬起脚尖朝石阶一步一步点击。

师兄的热情从来不需要一个缓冲时间,冷热互调,穿梭无碍。不到五分之一柱香时间,师兄的身影已经消失石阶第一个拐弯处。我虽对这种无聊的游戏和令人失望的奖励深恶痛绝,但内心深处隐藏着一股不服输的精神,这种精神更像是一种怒火,面对无趣,我更害怕的是失败之后面对成功者的那种尴尬与心虚。于是,我抬脚直冲。

毫无疑问,我的短腿即使再快也快不过老和尚的长腿,师兄虽然上了年纪,步履之间却显得更加飘逸顺畅。这是我始料不及的。

在石阶的顶端,我已经看到一个骄傲的干瘪的身影守候着我,最后十个台阶,我终于放慢了脚步,如果可以,我实在不愿意当着胜利者的面,依旧顽强的朝失败的方向走去。我想另辟蹊跷,至少用另一种方式赢。

我落魄的走上第十级,终于与师兄同站在石阶顶端。

“哈哈,我赢了。我赢了。”师兄朝我的肥嫩的脸颊强吻了一口。他的唾液留在我脸上,带着郁闷的心我真想一掌把老和尚扫晕。可是我没有,我呆呆的朝金山寺的方向落寞的走去,俨然一个失败者。

“你还没输……”师兄终于察觉到我失落的情绪。

“是的,我没输,你赢了。”我喃喃说道,没有停下步伐。

师兄快步上前,将我拉回到石阶边,他双手扭过我的头,指着一览无遗弯弯曲曲的石阶说道,“你看看,你赢了。你征服它了。你可知这石阶有多少级?总共999级。”

我经常站在这个角度观望九转十八弯的石阶,但是今天我对它的感官完全变了。我一脚一脚的将他征服,一步一步将以前甚是厌恶和害怕的情绪征服了。师兄的话让我恍然一悟, 我时常在一场比赛和较量之中,搞错了真正的对手。

………………………………………………………………………………………………………………………………

年轻时的师兄风流倜傥,英俊潇洒,风靡无生涯千里之外。

莫名前来的一睹英姿的姑娘络绎不绝。佛法无边,六根需净。

这群慕名而来的不明真相的群众之中,除了含苞未放的少女,娇柔多姿的少妇,徐娘半老的老妇,最让师兄感动的莫过于火球般的太阳底下一个光秃秃的脑袋,这个脑袋在阳光的照耀下,金碧辉煌。所谓缘分,不过只是因为在人群之中多看了你一眼。

佛主拈花一笑,师兄和光头会心一笑。两人之间的相逢似是等待已久。

只见师兄剑眉一扬,欣然说道:“去哪?”

光头刀眉稍展,答道:“哪去?”

于是两人哈哈大笑,那笑声恰似仙风道骨,竹林七贤。师兄举手握住光头手腕,大步向悬崖迈去,消失在一众女粉丝已然失去自我充满爱心的眼中。

月光下,我朝宝盒上泛着灵气的金锁轻轻吹了一口气,念道:“阿尼陀佛”,金锁自开,我即刻全身向后侧仰,深怕被金锁无辜击中。

金锁却毫无动静,安静的悬挂在宝盒边。

我用手指点击了一下金锁,金锁晄铛一声,落入地面。

一切显得甚是正常,竟无当日师兄解锁时那般大费周章。

翻开宝盒,内藏一本书,窗外月光下,几行荧光字体争相辉映,赫然写着“梦的解析”,我翻开“梦的解析”,分明是老和尚的一本日志。

《梦的解析》

三月初七,惊蛰,忌出行。天刚明亮,凶鸡刚鸣。今日本不想出门,也不想去化缘。乖乖呆在寺里念经,偶尔吹吹笛,在院子里四处散散,斗下翠儿,翠儿这只鸟儿,已多日不见了,我知道他今天会飞回来看我的。早上敲一次钟,晚上再敲一次,送走那些借着来上香,其实暗地里仰慕我容颜的娘们,就可以结束今天一天的生活了。

三月初十,宜远游。又是桃花满园的季节,今天偷偷摘了些桃花铺脸,这几天脸有点干燥,还好没被人发现,不然人以为我六根不净,阿尼陀佛。上厕所的时候,居然无意间发现师父也在用桃花,我刚想走开,想不到老和尚一掌扫了一下我的头。我忍住痛。老和尚说:“你刚刚看到什么了?”我当然不会讲出来,他以为我傻啊,我说:“我只看到桃花,没看到你!”老和尚瞪了我一眼。你妹的,今天就这么洗了一天的厕所。马勒戈壁,好好的寺院种什么桃花!

四月十五,忌婚娶。今晚的月亮好圆。老实说,我不喜欢初一,我喜欢十五。山下的女人老是把初一十五放在嘴里,这群凡人就是肉眼凡胎,不懂得珍惜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日子,什么你做初一我做十五编这么难听的话。翠儿有多日没来了,上次见过之后就一直没来了。我想念她了。不知现在在干吗?

五月初一,忌出行,宜郊游。这日历不知道是不是有问题,可能村里搞印刷的老陈弄错了吧。我得找他问清楚。可我走到一半路就犹豫了。还是算了吧。可喜的是翠儿终于来看我了。只是她的细腿有被绑过的痕迹,仔细查看我才发现,受伤了,那个混蛋这么残忍伤害我的翠儿!见到他我决定连根拔起!出家人不打诳语!翠儿蹦跳着,从身上掉下来一张纸条。写着“有缘在仙。”这定是老和尚又在装神弄鬼了。我捏碎了纸条,可怜的翠儿。

六月十五,忌口舌。今天我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闷气,找老和尚吵了一架。因为翠儿上次的伤还没有痊愈,翅膀又被拔了至少七根毛!我受不了了。在众多师兄弟面前,老和尚鸟都不鸟我。抛下一句:“你懂个屁。”这真是让人难堪。太没礼貌了。

三更时分,我上了六次厕所,终于第七次的时候在隔壁尿嘈见到老和尚。我问老和尚:“师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老和尚居然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老和尚笑,老和尚笑起来还是蛮可爱的。

老和尚对我说:“你怎么上了这么多次厕所?”我说:“翠儿今天被拔了七根毛。”老和尚又问:“那你怎么猜到是厕所?”我说:“你今天当场骂了我,你懂个屁!”老和尚又笑了一下。只是这次变得稍微有点沉重。老和尚给我爆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回到寝室后,我真想把翠儿当烧烤吃了,这样就不会给老和尚机会发现我才思敏捷,就不会听到这种旷世奇闻,就不用接受这种简直会有灭顶之灾的任务。佛主保佑吧,我只能告诉自己既来之则安之了。

八月初一,无忌讳,无适宜。双无日,终于见到远道而来的他。在众多女人之中,我看到了一个凹凸不平的光头。我与他虽初次见面,却如同百年之交。他的造型比我想象中的要帅很多。就是光头实在令人难以接受,仔细观察,还贴着一块黑膏药,简直令人奔溃。天意如此,也许是宿命吧,要与这样的一个人合作,为了在众多女子之中保持我一贯的冷峻和幽默,不至于有失风度。我不能过于张扬,但又实在找不到什么话题。于是,我淡定的朝光头问了一句,我说:“去哪?”想不到这招很受用,他简直是以抢答的方式回应我:“哪去?”。

八月初五,忌口舌,宜修行。光头来寺院的第五天。老和尚避而不见。我知道老和尚葫芦中卖什么药。无非不想参和进此类事件,晚节不保。可我又不能直言不讳。冥冥中自有注定吧。上苍选择了我,老和尚选择了我,连光头也选择了我。翠儿你可知我现在莫名的心烦,如何是好?

八月十五,中秋。又是一轮圆月高挂。师父今日偷偷摸摸交给我两件宝物,两个宝盒。老和尚童心未眠,有时我实在难以招架,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既然任务都说清楚了,无非就是要我去送死,送死就送死吧,两不相欠,可这会又冒出两个宝盒,对于这些天发生的事,我快呕了,唯有喝酒能去除我内心的一点小彷徨,轻松自在。

师父神神秘秘的和说,千年之前,无生涯掉入两片金片,这金片价值连城,颇具仙气。我第一反应便是问师父值多少钱。师兄给了一掌怒道多少钱都不能卖。他说金片落地,皆是缘分,他好像算到会发生什么事,就把两块金片打造成了两把金锁。

对于老和尚打造金锁我一点都不感到奇怪,因为师傅出家之前就是配钥匙的。师父传于我打开金锁的咒语。

师父说,这宝盒里面有两本无字书,我见你平日也喜欢谢谢日志,就赠给你了。我谢过师父,转身欲走。师父又叫住了我,低头掐指一算,他说,这灵锁能锁住妖精精气,困住元神。师父仰望苍穹,一脸严肃,如果猜的没错,浩劫就快到来了……

窗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我迅速合上梦的解析,扣上金锁,藏好宝盒。一个翻身从床上跳下,滚了个圈躲在房门后,伸出脑袋刚想一探究竟,门就被一脚踢开,直接将我扇倒在门后。

待我摸着青肿的鼻子站起来,一个娇小的身影紧紧的抱住了我。

一阵酥软的质感触动我全身神经,继而满脸通红。我推开一瞧,是哑巴。哑巴像是受到什么惊吓,迅速跳动的心率连我都感受到了。

我一动不动,看着全身发抖的哑巴,奇怪的问道:“哑巴!发生什么事了?别怕。”

哑巴却越发将我抱紧,完全不肯松手。我已然分辨不清是我的心跳加快,还是哑巴的心跳加快。总之,两颗出自同一频道的心,你来我往,互动紧密,源源不绝。

皎洁的月光下,两个被拉长的身影平躺着。

凉风吹来,哑巴终于恢复理智,我故作镇定问道:“哑巴,到底发生事?”

哑巴松开双手,激动的比划着。

“其实你没必要松手的。可以一边抱一边说……”

哑巴貌似意识到刚刚的举止,脸上早涨红了一片。愣在一处,不知所措。

我接着刚刚的问话,说道:“这不可能,你肯定看错了,自己吓自己。无生涯连蚂蚁都没有,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面对我的质疑,哑巴略显焦躁。我深知哑巴是一个诚实的姑娘,但她的言辞显然过于诡异,无生涯不可能有蛇。

我宽慰哑巴道:“好了,哑巴,我知道了。肯定是师兄的笛子又乱放了。我告诉你,师兄的笛子有灵性,总是到处乱闯。有时候,我还能看到这家伙翘着尾巴在半空晒日光浴。”

哑巴瞪大了眼睛。

我忽觉失语,尴尬说道:“你没来之前,这里除了我和师兄,再无他人,我一直以为这笛子是个雌的,现在看来定是雄的无疑了……想不到这家伙还有这种嗜好,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管怎么样,以后洗澡的时候,一定要把门关好。”

哑巴“噗”的一声笑了。

虽然极力宽慰哑巴,但我比谁都清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师兄的笛子虽有灵性,却具仙气,没主人的指令,是不可以随随便便到处乱闯的。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那就是无生涯并非无生,这里暗藏不为人知的一面。

任我再三宽慰,哑巴都不肯回房就寝。眼前的哑巴,受了一点惊吓,却变得更加娇弱,让人怜惜。

我说:“哑巴,你怕吗?要真怕我不介意你再抱我一会的……”

哑巴盯着漫天星空,比划着手指,她说,星空多么灿烂,今夜能否无眠。

我与哑巴并排坐在门槛上,明月不高不低的悬挂在我们头顶。一道不远不近的星河悬浮于半空。

我悻悻然说道:“我恨月亮……”

……………………………………………………………………………………………………………………

第一次听师兄讲经,师兄伸出厚实的手掌压住我的天灵盖,一股暖暖的气流涌上我的心头,师兄嘴里喃喃念道,“唵嘛呢叭弥吽。”

师兄劝诫我不要小瞧这六字真诀,这是我佛真谛,所有的经书汇总起来,讲的其实就这六个字。

我是听着这六个字长大的。但是我始终没能理清六字真言深藏的含蕴,我想当然的觉得这是六个藏得很深的字。

我甚至记不得这六个字,和众多普通文字相比,他们彼此之间是如此的相似,又是那么的别具一格。

如若与这六字有缘,那理应是我祸不至死。师兄说我天生体虚,寒气攻心,外冷内热,心气一旦波动,两股真气便会汇聚冲撞,初步诊断的结果,不死也要瘫痪。而我能健康的活到现在,全是六字真言的功劳。

于是,每日熟念藏经阁里的经书变成了我唯一报恩的方式。

只是我心中便留下一惑,如若天下经书旨出于这六个字,那我谨记这六个字便罢,又何必大费周折熟读群经呢?老和尚怪恨的,面对浩瀚书海,我迟早会变神经。

我开始厌倦眼前的经书长廊,楼阁上小如圆月的窗户成了我唯一的消遣。

那个方向,窗外,明月,还有半边屋檐。

南风掠过,屋檐上吊着的一盏灯笼,岌岌可危。我小爪子擒住窗沿,冒出半个脑袋,视线刚好能看到窗外夜色。一轮明月下,高楼一隅。

我曾问师兄:“这是何楼?”

师兄说:“那个和你说这是楼?摆明是一座塔。”

这是一座落寞的塔,它的孤傲在冷月的衬托下,更显寒气逼人。我对此塔并无好感,它表现得是如此孤傲冷漠,可在一堆乏味的经书面前,无疑它也算得上难得一幅委婉美景。

我问师兄:“既然天下经书所言皆为这六个字,那我便记住这六字就行了,读这些经书岂不是白费时间,耗费精力。”

师兄沉默半响,方才缓缓答道:“既然吃饭的最后结局是拉屎,那何必吃饭?”

我沉默不语。

师兄叹道:“天意难违。你要记住,若想安稳的过好你这辈子的人生。你就必须时刻谨记这六字真言,悟得其中真意。”

见我漫不经心,师兄取出文房四宝,扯下六张宣纸,他说:“将这六个字写出来给我看看。”

我提笔蘸墨,临摹完毕。

师兄将我临摹的六字按照顺序平放于桌面上,他再次说道:“念。”

我脱口而出:“唵嘛呢叭弥吽。”

师兄面露不悦,他说:“你若辜负了我的一片心血,这不打紧,但终将有一天会发现,你辜负的不仅仅是我的一片心血,到那时,天地不容。”

我说:“天地虽不容我,心安即是归处。”

师兄无语,又将首尾两张宣纸调换了位置。他说:“念。”

这一次,我甚不自信,彷徨念道:“唵……嘛……呢……叭……弥……吽。”

师兄不再言语,径自朝屋外迈去。我仿似明白了什么,双膝跪地,大声喊道:“这六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与我有何关系!我不想再念了,我不想再念了!”

师兄愕然止步,微一叹息,却无言语。

窗外明月,皎洁如初。

师兄侧身离开,哑巴便从门外小心翼翼的钻了进来,她偷偷给我带了一碗糖水。

哑巴将糖水轻放于桌面上,比划着手指,说,不要再惹师兄生气。

碗里漂浮着几片桃花瓣,仿似精灵一般缓缓游动。

我心中不知其味。我说:“哑巴,你知道这世上有一种鱼叫桃花鱼么?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鱼。”

哑巴忽然跑到我身边,双手紧紧捏住我的臂膀,末了,比划着说,我知道,我知道。神情甚是激动。

我盯着哑巴说道:“你怎么了?我是说,你居然把桃花鱼给煮了……”

听我如是说,哑巴一脸的失望。

我指着桌面上的字继续说道:“要是你会讲话该多好,至少,能陪我聊会天。你知道这是何字么?这可是佛经六字真言,谁要是猜透了其中要义,便能成仙!”

哑巴微微一笑。

“你不信?”我撑起合掌故作姿态模仿着师兄的口吻念道,“阿尼陀佛!”

哑巴捻嘴而笑。

我说:“哑巴,你懂?”

哑巴摇了摇头。

“那你笑啥?师兄说了,一般人不能懂,一般人要是懂了就会适得其反。最好是不要懂。可我不明白,我也是普通人,为何他一定要我懂。我根本就不想懂。”我巡视了一眼周遭的货柜经书,甚是疲倦说道,“要懂这六个字,得看这么多书,我宁愿不懂。”

哑巴忽然提起手指,沾了一点糖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这是一个“爱”字。

我抓住哑巴的手臂,甚是惊讶说道:“你懂!?哑巴,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哑巴直愣愣的看着我,嘴里“呃呃”的嚷着。

我方才意识到我抓疼了哑巴,那软弱的肌肤,经不起一丝的揉捏。

我说:“对不起,哑巴。”

窗外明月飘进来一丝娇柔的月光。那栋似楼非楼,似塔非塔的建筑只露出半边脸。

“以前,我只知道念经。可我从不知道念经还需要归纳总结这件事。我只想当一个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沙尼。想不到当个小和尚还需要月考,季度考,年考。真是无耻啊。”

“算了,哑巴,我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你有名字吗?”

哑巴摇了摇头。

“那你有爹娘吗?你爹娘为何不给你取名字?”

哑巴又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你和我一样。哑巴,你肯定是出来找你爹娘的,对吗?我也想找我的爹娘。你会离开这里吗?”

我不舍的看着哑巴,说道,“师兄说过,庄园之外,险恶丛生,若没有金刚不坏之身,出到外面定会万劫不复。但是……”

我提起手指点击着碗里的桃花瓣,桃花瓣居然缓缓沉入碗底。

“但是,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们就一起私奔吧!对!私奔。”我说。

哑巴眼泛泪光。

“我看出来了……师兄不喜欢我与你来往。以前,师兄每个月只考核我一次。可是自从你来到无生涯之后,他对我的考验至少每日一次,每次一个时辰。有时还会有突击检查,我已经快要奔溃了。”

哑巴安静的听着我唠叨。

“所以,哑巴,有遭一日,师兄若赶你下山,你定要与我说。”

哑巴急忙挥了挥手,比划着说,你会救我吗?

我双眉一展,甚是豪气说道:“当然会!到那天,我肯定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彩祥云前来救你!嗯。”

我经常觉得语言是能梳理人类的思维的。有些东西,你想不明白,通过对话便可以慢慢理顺这件事该有的原理。

而我对师兄这次六字真言的考验得到的结论便是,师兄并不是想要告诉我六字真言所蕴含的爱的真谛有多伟大,他只是想威胁我,爱是多么的恐怖,我理应远离为是。

深夜,哑巴趴在一处安然睡去。一阵幽怨的笛音从窗外飘然而至。碗底的桃花瓣摇曳了一下,像极了一朵朵自由的桃花鱼。

不知为何,每当注目哑巴恬静的面容,我的脑海时常浮现一首诗:

春来桃花水,中有桃花鱼。浅白深红画不如,是花是鱼两不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wap_17K
  • 下载17K客户端,《有缘在仙》最新章节无广告纯净阅读。
  • 17K客户端专享,签到即送VIP,免费读全站。
更多

编辑推荐榜

1 大展鸿途
2 风起龙城
3 大秦第一熊孩子
4 仙穹彼岸
5 特种兵之最强国术系统
6 当昼与夜再次相遇
7 夫君寡嫂生野种?来!做亲子鉴定
8 重生改嫁战神公爹,家暴前夫吓尿了
9 协议结束,亿万总裁跪着求续约
10 少年战歌
资讯快递
人气热销 言情热销
潜力大作 女生必读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一 无生涯》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

换一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