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吾命，非天定

寒彻骨的冥雨，已经下了三天。

坠龙渊底，黑褐色的泥浆裹挟着碎石和朽骨，缓慢地流动着，像一道巨大的、正在溃烂的伤口。

凌皓的半截身子就陷在这片泥泞里。冰冷的雨水砸在他脸上，混着额角淌下的血，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一只手臂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暴露在阴冷的空气中，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

丹田处，空空如也。

曾经那枚鸽卵大小、温润剔透，承载着他全部希望与骄傲的筑基道基，如今只剩下几片黯淡的、蛛网般碎裂的残片，如同被砸坏的瓷器，勉强维系着一个破碎的形状。丝丝缕缕珍贵的本源灵力，正不可逆转地从这些裂缝中逸散，消散在充满污秽死气的渊底。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苦修十五载，历经无数凶险，才于三月前成功筑基，成为宗门最年轻的筑基弟子之一，风光无限，前途似锦。

可现在，全成了泡影。

就在三个时辰前，他还是灵溪宗内门的天之骄子，被师长相许，被同门敬羡。三个时辰后，他却像一条濒死的野狗，被丢弃在这绝灵绝境的葬尸之地，只因他“意外”撞破了大师兄赵峥与魔门妖女交易的现场。

那哪里是意外？那分明是一个为他精心布置的绝杀之局！

“凌师弟，要怪，就怪你天赋太好，挡了为兄的路。”赵峥那张平日里温润谦和的脸，在祭出碎基掌，将他打入这深渊时，扭曲得如同恶鬼，“宗内大比在即，首席弟子之位只能是我的。你安心去吧，你那份‘机缘’，为兄会替你接下的。”

冰冷的笑声和魔女娇媚的附和，是凌皓昏迷前最后听到的声音。

恨吗？

蚀骨焚心的恨！

怨吗？

怨这天不公，道不仁！为何勤勉者不得善终，奸恶者步步高升？

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着想爬出泥潭，但每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痛和更快的灵力消散。意识开始模糊，寒冷深入骨髓。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时辰，他就会像渊底这些累累白骨一样，成为无人知晓的过去。

绝望如同渊底的黑泥，要将他彻底吞没。

就在他眼神涣散，即将放弃之际，指尖突然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

那东西半埋在泥浆里，触感非石非玉，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沉黯。

求生的欲望让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抠出了那东西。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残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件更大的器物上碎裂下来的。表面布满了极其复杂、古老而晦涩的暗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在冥雨的水光下，隐隐流动，仿佛活物。乍一看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烂，但握在手中，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不仅是物理上的重量，更是一种灵魂层面的沉坠感。

更奇异的是，当他的鲜血和残存无几的灵力触碰到这黑色残片时，那些暗金纹路骤然亮了一瞬！

一股庞大、混乱、充斥着无尽古老怨念与不甘的意念洪流，猛地冲入他的识海！

“天道……有私……”“万道……皆伪……”“窃道者……亻……”

残缺不全的信息碎片疯狂冲击着他的意识，伴随着无数破碎的画面：星辰崩灭、巨兽喋血、仙魔坠落、大地陆沉……一种极致的愤怒与悲哀充斥其间。

“啊啊啊——！”凌皓抱头痛吼，本就濒临崩溃的识海几乎要被这股洪流撑爆。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加原始、更加霸道的吸力自残片中产生！

它像是一个饥饿了万年的凶兽，开始疯狂地、贪婪地吞噬他体内那本就所剩无几的、正在逸散的筑基灵力！甚至……开始抽取他的生命精气！

“不……！”

凌皓惊恐万分，想要扔掉这邪门的东西，但那残片却仿佛黏在了他手上，纹丝不动。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头发变得灰白。

刚出虎口，又入狼窝？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被吸成人干，彻底道消身死的刹那——

吞噬停止了。

那黑色残片仿佛餍足了一般，表面的暗金纹路缓缓沉寂下去，恢复成那副不起眼的破烂模样。

但凌皓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残片之间，多了一种玄之又玄的联系。它静静地躺在他掌心，不再抽取他的力量，反而……反馈回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无比古老、远超他认知的奇异能量。

这丝能量流入他破碎的丹田，竟让那些逸散的灵力微微一滞！

虽然道基依旧破碎，灵力仍在消散，但速度……减慢了一丝！

尽管微乎其微，但在这种绝对的绝境中，这一丝减缓，无异于溺水之人抓住的一根稻草！

凌皓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死死攥紧这枚冰冷的黑色残片，仿佛攥住了唯一的生机。

这究竟是什么？是带来毁灭的魔物？还是……一丝未曾预料的变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死在这里！

赵峥！魔女！那些害他至此的人，还在外面光鲜亮丽地活着！他若死，谁来揭穿他们的伪善？谁来偿还这碎基之仇、绝道之恨？！

强烈的恨意与不甘，混合着那残片反馈来的一丝奇异能量，竟在他体内催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呃……啊……！”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用那唯一完好的手臂，抠着身边的烂泥碎石，拖着几乎报废的下半身，一点一点，艰难无比地向着不远处一个看起来稍微干燥些的岩石缝隙挪去。

每移动一寸，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剧痛和灵力溃散的虚脱。

冥雨还在下，冲刷着他身上的血污，也冲刷着这深渊亘古的死寂。

在他身后，泥泞中拖出一道长长的、惨烈的痕迹，但很快，又被新的雨水和泥浆慢慢掩盖。

就像无数曾经坠落于此的生命一样，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凌皓的眼睛，却在冰冷的雨水中，亮得骇人。

那里面，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极致痛苦和仇恨淬炼过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吾命……非天定！

纵然道基碎，前路绝，只要我一息尚存……

便是爬，我也要从这地狱里爬出去！

所有负我、叛我、害我者……

一个都别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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