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她转眸凝视的刹那,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掐断,凝固成了冰冷剔透的琥珀。
那双眼眸透露出的不是死尸的空洞,也非怨魂的厉毒。她的眼神,像深林最幽处、万年不见阳光的一潭寒水,倒映着惨淡的月光,深不见底,平静得令人心悸。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生机,甚至所有的死亡,都被冻结在那两汪幽冷的深潭之中,只余下一种亘古的、非人的淡漠。
我只是被她眼角的余光扫中,便觉一股冻彻心扉的寒意自脊椎骨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思维僵固,连呼吸都忘了该如何继续。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双眼睛,以及那双眼睛背后所代表的、无法理解的幽寂与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是一瞬,又像恍如隔世?
那幽幽的直接响彻在意识深处的倩音,再次缥缈传来,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好奇?
“过来这…再近一些…”
声音依旧带着催眠般的魔力,试图瓦解我最后残存的意志。我的身体下意识的就要听从,脚尖微微挪动。
然而,或许是极致的恐惧刺激了求生本能,或许是与她这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对视,意外地锤炼了我的精神,又或许是体内那桀骜不驯的玄阴之力在被动抵御中产生了一丝抗性…就在身体即将彻底失控的前一刹,我猛地一个激灵!
如同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我涣散的神智竟硬生生从那片冰冷的混沌中挣脱出了一丝清明!
不能过去!会死!一定会发生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炸响!我几乎是凭借着一股蛮荒般的求生欲,猛地扭转身形——这个动作几乎扯伤我脆弱的肩颈——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屏风外、院子的方向踉跄冲去!
逃跑!必须立刻逃离这个诡谲的地方!远离这口棺材!逃离这个美得令人窒息也恐怖得令人崩溃的存在!
我的动作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料。身后,那不曾有一丝动容的、死寂般的氛围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一种无声的讶异。
我顾不上这些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冲出屏风的遮蔽,熟悉的院落景象映入眼帘,虽然依旧阴森,却比那诡奇棺椁旁令人不适的压迫感要好上千万倍!希望就在眼前!
可就在我一只脚即将迈过那并不算高的内屋门槛时——厄运再次降临!
没了双臂维持平衡,加上极度的惊慌失措,我的脚下一个趔趄,竟然被那小小的门槛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
“呃!”我闷哼一声,身体彻底失去平衡,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向前扑倒下去!
砰!
胸口和脸狠狠砸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剧痛袭来,眼前金星乱冒,嘴里瞬间充满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更要命的是,没有手臂支撑,我就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挣扎扭动,却一时半会儿根本难以起身!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我的心脏!
而就在这时,身后,那内屋之中,异响骤起!
并非惊天动地的咆哮,也不是凄厉刺耳的鬼哭,而是一种极其细微、却更能撩拨恐惧神经的声音——
簌簌…簌簌簌…
像是春蚕食叶,又像是无数细密的丝线在飞速摩擦、延伸!
我甚至不用回头,用屁股想都知道,肯定是那女尸…要发威了!或者说,她那死水般的情绪,终于因为我这“蝼蚁”的忤逆,而泛起了一丝波澜!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而下!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猛地一咬牙,用额头和肩膀死死抵住地面,腰腹发力,以一种极其狼狈扭曲的姿势,拼命想要拱起身子!
快!快起来!
然而,已经太迟了。
就在我刚刚用肩膀顶起上半身,双腿还在徒劳蹬踏试图寻找支点的刹那——
一种冰凉的、柔韧的、带着某种诡异活性的触感,突然缠绕上了我的脚踝!
紧接着是小腿!
那东西速度奇快无比,如同拥有生命的白色藤蔓,一圈圈飞速缠绕而上,冰冷刺骨,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束缚力!
我骇然低头望去!
是头发!是那女尸如同月华银瀑般的长发!
它们此刻竟疯狂地生长、延伸,如同拥有自主意识的白色毒蛇,从内屋的门槛内汹涌而出,精准地抓住了我!那发丝看似纤细,却坚韧得不可思议,任凭我如何挣扎蹬腿,都纹丝不动,反而越缠越紧,勒得我皮肉生疼,冰寒的气息透过皮肤直往骨头里钻!
完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拉扯力便从身后传来!
“唔!”我连惊呼都发不出完整,整个人就像是被套索套住的野兽,被那冰冷的发丝拖拽着,无可挽回地、快速地滑向那道象征着绝望的内屋!
我徒劳地用肩膀、用身体摩擦着地面,试图增加阻力,却只是徒劳,反而被粗糙的地面磨得衣衫破碎,皮开肉绽。视线飞速倒退,院子、天空、那三具呆讷的尸傀…所有的一切都在离我远去。
最终,我被硬生生拖过了那道门槛,重新回到了那间充斥着浓郁阴寒之气和淡淡胭脂香的恐怖内屋。
拖行停止。
我瘫倒在地,剧烈喘息,浑身冰冷而疼痛。绝望地抬起头。
视线前方,是那口惨白的石棺。
棺中,那位身着血红嫁衣的“她”,依旧保持着半坐的姿势,姿态未变,甚至连眼神都似乎没有多少波动。
只是,她那头原本铺散在棺内和腰间的银色长发,此刻却有一大缕,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从棺椁中流淌下来,蜿蜒过地面,另一端,正牢牢地缠绕在我的腿上。
她微微低垂着眼帘,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平静地“看”着被拖拽到她棺前的、狼狈不堪的我。
然后,那幽幽的、直接响彻灵魂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在风轻云淡,而更像是雷霆暴雨前的最后一次示警,带着一种令人不可违逆的威迫:
“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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