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尸术

那口“聚阴浆”下肚，仿佛吞下了一口阴冷寒冰混合着腐烂淤泥的造物。极致的冰冷与恶心在我体内炸开，冲击着每一根神经。我瘫倒在地，剧烈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股股阴寒的气息从喉咙里反涌上来，带着令人作呕的怪味。

姜阎就站在旁边，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毫无波澜地看着我挣扎，仿佛在观察一件实验品的反应。

“啧，小小年纪底子就这么虚。”他撇撇嘴，毫无同情心，“这点阴渣都受不住，以后怎么吃‘硬菜’？”

过了好一阵，那翻江倒海的痛苦才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充盈感。并非温暖，而是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力量感，开始在我近乎枯竭的经脉中缓慢流淌。虽然依旧微弱，却真实存在。我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断臂处那空荡的地方，似乎有细微的、冰凉的气流在试图凝聚。

这就是…“加水”的感觉？用这种诡异方式获得的力量？

姜阎不再理会我，转身又去鼓捣他那堆“材料”了。他似乎总有忙不完的活计，不是缝合破损的尸体，就是在那些大缸前调配各种气味刺鼻的药水，或者对着一些奇奇怪怪的骨头、器物刻画符文。

我挣扎着爬起来，靠着冰冷的墙壁喘息。这院子里的空气总是混杂着药水、尸臭和一种莫名的阴冷，待久了让人头晕目眩。但奇怪的是，随着那口“聚阴浆”的力量逐渐被身体吸收，这种不适感似乎在慢慢减轻。

日子就在这种诡异莫名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

姜阎果然把我当成了学徒，虽然我这个学徒连最基本的生活自理都成问题。他对我没有丝毫客气，指挥我干这干那，方式极其“姜氏风格”。

“小子，去那边墙角，把第三个席子卷搬过来，里面那哥们儿腿缝歪了，得拆了重缝。”他头也不抬地吩咐，手里正用一把小锉刀打磨一根人的大腿骨，不知道要做什么。

我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苦笑：“姜师傅，我…”

“没手用嘴叼！没嘴用脚踹！脑子也残了？”他不耐烦地打断，“在这里，能动弹的部件都得用上！死了的都得给我站起来干活，一刻都别想偷闲！”

最终，我只能艰难地用肩膀和身体抵着那沉重的、散发着异味的草席卷，一点点地挪动。过程中好几次差点摔倒，惹来姜阎毫不留情的嗤笑。

吃饭更是问题。他给我的食物常常是些看不出原材料的糊稠状物，颜色诡异，味道更是难以形容，有时甚至能吃到细小的、硌牙的骨渣或某种矿物颗粒。他美其名曰“药膳”，能“固本培元，滋养阴脉”。我怀疑根本就是他处理材料的下脚料随便煮的。

但不得不承认，吃了这些“东西”，配合他时不时赏赐的一小口“聚阴浆”或别的什么“阴渣员工餐”，我体内那冰冷的的力量确实在缓慢增长，身体对这里环境的适应力也强了不少。

他开始教我一些最基础的东西。不是道法，不是符箓，而是如何“感知”和“引导”。

“闭上眼睛，别用你那俩窟窿看！用你肚子里的‘冷货’去感觉！”他踹了一脚我坐着的蒲团——那蒲团填充物似乎也不是什么正常东西，坐上去冰凉梆硬。

“感受地上的阴脉流向，感受那边缸里泡着的哥们儿残留的念想，感受你昨天打翻的那盆‘养尸水’渗进土里去了哪儿！你这身子就是个引子，得像磁石吸铁渣一样，把周围的阴晦之气给我吸过来，存住，然后…想着让它动起来！”

他的教学方式粗暴直接，毫无章法，却偏偏契合我这体质的本能。我尝试着放开身心，去感知周围那无处不在的阴冷气息。起初只能感受到一片混沌的冰冷，渐渐地，似乎能“看”到一丝丝灰黑色的气流在地面、空气中缓缓流动，如同无声的溪流。

引导它们更为困难。就像让一个没有手臂的人去指挥一群不听话的游鱼。每次尝试都累得我精疲力尽，头晕眼花。

姜阎偶尔会“好心”地给我示范。他根本不需要什么凝神感知，只是随意地一招手，院中弥漫的阴气就如同听话的宠物般汇聚到他指尖，凝聚成一颗滴溜溜旋转的、散发着寒气的黑色水珠。然后他随手一弹，那水珠飞射而出，精准地打中一只试图飞过院墙的乌鸦。

那乌鸦连叫都没叫一声，瞬间被冻结成一坨冰疙瘩，直直坠落下来，摔得粉碎。

“看到没？阴力不是拿来摆样子的。是工具，是武器，是粮食！”他淡淡地说，“你这身子，天生就是最好的阴力炉鼎，别浪费了。”

除了这种“修行”，更多的“工作”是打杂。帮他搬运“材料”，清洗那些奇形怪状的工具，在他调配药水时按照他吼出的顺序递送各种恐怖的“配料”——可能是某种干枯的眼球，一撮坟头草，甚至是磨成粉的不知名骨骼。

生活枯燥、恶心、充满挑战，但也奇异地…充实。至少，我暂时远离了那些歧视和恶意，每天都在变强，哪怕方式如此诡异。

直到那天晚上。

月黑风高，院外老槐树的影子张牙舞爪。姜阎似乎接了个“急单”，下午就出去了，临走前难得严肃地警告我：“看好家，别让野狗叼了‘存货’，也别自己乱碰东西，死了没人收尸。”

他不在，院子里更是阴森得可怕。各种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风吹过草席的摩擦声，药缸里偶尔冒出的气泡声，甚至…仿佛有极轻微的、若有若无的抓挠声从某个角落传来。

我缩在分配给我的那间小偏房里，努力运转着姜阎教的法门，吸收着空气中浓郁的阴气，试图驱散心中的不安。

突然！

院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那破木板门竟然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嚣张的咒骂声打破了死寂！

“妈的！就是这里！那老不死的补尸匠的窝！”

“搜！值钱的玩意，还有那老东西藏的‘好料’，全给老子找出来！”

“听说他前几天弄到一具‘阴年阴月’的女尸，可是炼尸的好材料！”

我的心猛地一沉！是贼！而且听口气，还不是普通的小鼠贼，是盯上了姜阎“存货”的同行或者邪修！

我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三个穿着黑衣、面目凶悍的男人闯了进来，手里拿着刀剑和奇怪的钩索工具。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们显然对这里很熟悉，进来后毫不迟疑，直接就开始翻箱倒柜，甚至用刀去劈砍那些用草席包裹的“存货”！

“老大！快来看！这缸里泡的货色不错啊！”一个人掀开一个大缸的油布，惊喜地叫道。

“蠢货！那是‘腐尸水’！沾上一点烂掉你的手！”独眼龙骂了一句，目光却贪婪地扫视着院子，“找那具新到的女尸！老东西肯定藏起来了！”

他们翻找的动作越来越大，眼看就要找到姜阎平时存放“精品”的那间小屋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且不说这些东西是姜阎的“财产”，万一他们找到那具什么女尸，真拿去炼尸作恶，后果不堪设想！姜阎回来，我也绝对没好果子吃！

一股热血混合着这些日子积攒的阴冷力量猛地冲上头顶！

我猛地用肩膀撞开偏房门，冲了出去，拦在那间小屋前，嘶声喊道：“你们干什么！滚出去！”

那三人被突然冲出来的我吓了一跳，待看清我只是个双臂尽断、脸色苍白的少年时，顿时发出猖狂的嘲笑。

“哈哈哈！我当是谁？原来是个没胳膊的小残废！”

“这老东西还收学徒？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小子，滚开！不然把你一起剁了做成材料！”

独眼龙眯着独眼，上下打量我，忽然露出一丝邪魅的笑容：“咦？这小子…体质有点意思啊…阴气这么重，却是个活人…抓回去说不定也能卖个好价钱！”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瘦高个已经狞笑着朝我扑来，手中钩索直取我的脖颈！

危机时刻，这些日子被姜阎填鸭式灌输的本能发挥了作用！

我根本来不及思考，体内那冰冷的的力量自行涌动，下意识地按照姜阎“引导”的方式，猛地向前一“推”！

没有手臂，但一股无形的、冰冷的阴煞气流自我胸前喷涌而出，如同一条灰色的蟒蛇，撞向那扑来的瘦高个！

那瘦高个根本没料到我有这一手，猝不及防被阴气撞个正着！

“呃啊！”他惨叫一声，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的力量透体而入，血液都快冻结了，动作瞬间僵硬迟缓，钩索也偏了方向。

“妈的！邪门！”独眼龙脸色一变，看出不对劲，“一起上！先废了这小子！”

另外两人也拔出刀剑，一左一右向我攻来！刀锋上竟然也附着着淡淡的黑气，显然是懂些邪门手段的！

我心中大骇，连连后退。我这点微末伎俩，对付一个措手不及的还行，同时面对三个有准备的凶徒，根本不够看！

我只能凭借对院内环境的熟悉，狼狈地躲闪，同时不断调动阴气进行格挡。阴气与他们的刀剑碰撞，发出“叮叮”的脆响，甚至能冻裂他们的刀锋，但我也被震得气血翻腾，体内的阴力在飞速消耗！

更麻烦的是，我的“攻击”毫无章法，全靠本能乱甩，大部分阴气都打空了，只是在院子里留下一个个冰霜痕迹。

“哈哈！小子！没招了吧？”独眼龙看出我的窘迫，一刀劈碎我凝聚的阴气盾，逼得我踉跄后退，险些撞翻一个药缸。

“抓住他！老子要把他泡进缸里做成阴傀！”独眼龙狞笑着逼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的后背猛地撞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是姜阎平时用来处理特殊尸体的那个青铜案台！

案台上还放着一些他未用完的工具和…一小盆墨绿色的、粘稠的、正在微微冒泡的液体——正是他最新调配的、浓度极高的“强效聚阴浆”！

被我一撞，那小盆猛地摇晃，一些浆液泼洒出来，溅了我一身，也溅到了青铜案台上。

瞬间，极致的阴寒之力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入我体内！同时，那青铜案台上被浆液溅到的地方，刻画的某些诡异符文竟骤然亮起！

“呃啊啊啊——！”我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嘶吼，感觉身体快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庞大阴力撑爆了！眼睛、鼻子、耳朵里都开始渗出冰冷的黑气！

独眼龙三人也被这异变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停下脚步。

就在这时！

院子角落里，那几个被草席包裹的、之前被他们翻动过的“存货”，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

簌簌…簌簌…

草席被无形之力挣开！

三具面色青黑、双眼空洞、身上还带着缝合痕迹的尸体，竟然直挺挺地…站了起来！它们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盯”向了那三个不速之客！

它们的关节发出“咔咔”的怪响，周身弥漫出浓郁的尸气和怨念！

姜阎的声音仿佛在我耳边响起：“在我这儿，活人能干的话，死人…有时候也能干。”

我福至心灵，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意识，将体内那澎湃欲炸的阴力，混合着无尽的愤怒和求生欲，朝着那三具站起的尸傀嘶声吼出一个字：

“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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