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险地，又遭驱离

黑暗，温暖，却令人窒息的黑暗。

我在其中沉浮，王婆婆那慈祥而释然的微笑是最后的光点，随即彻底湮灭。紧接着，无数破碎的、扭曲的画面汹涌而来——狰狞的鬼脸、父亲毒怨的眼神、邪道清玄化作肉球的恐怖形态、撕裂身体的剧痛、喷涌的鲜血、还有那道净化一切的璀璨极光…它们交织翻滚，变成一场无止境的、血腥而痛苦的噩梦，反复撕扯着我残存的意识。

“呃啊！”

我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如同溺水之人般惊醒，骤然睁开了双眼！

剧痛的幻肢感还残留在大脑皮层，让我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摸索，却只感觉到肩膀处传来的、被严密包裹后的沉钝痛楚和一种…空荡感。

双臂…真的没了。

心脏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攥紧，窒息感扑面而来。

我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目光惶然地扫视四周。

这是一间极为古朴规整的房间。青砖铺地，木质结构裸露着岁月的痕迹，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和一种奇异的、类似檀香的味道。家具简单至极，一桌一椅一床，皆造型古朴，打磨得光滑温润。窗外有竹影摇曳，传来沙沙的轻响，以及远处隐约可闻的、极有韵律的诵经声和钟磬之音。

这里…是哪里？我还没死？

就在我惊疑不定之时，一个平和温润的声音自房间角落响起：

“小友，你醒了。”

我猛地转头望去。只见靠窗的蒲团上，一位身着洗旧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静坐在那里，神色温和，眼神澄澈，正是那位救下我的清微道长。只是此刻的他，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气息也略显虚浮，显然那最后一击对他消耗极大，甚至可能留下了难以挽回的暗伤。

“道…道长…”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是您…救了我？那…那怪物…”

“妖邪已除。”清微道长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和悲悯，“贫道已将其残骸以天罡正阳符焚化，残烬镇于后山锁妖塔下，已无大碍。”

听到怪物伏诛，我心中紧绷的弦稍稍一松，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茫然和痛苦淹没。我活下来了，代价是双臂尽失，以及…王婆婆的彻底消散。

清微道长似乎看穿了我心中所想，轻轻叹息一声：“唉…一切孽果，皆由我那误入歧途的师兄造成。贫道身为他的师弟，同宗同门，未能及时阻止，亦有失察之责。于情于理，都理应做好这善后之事。”

他目光落在我空荡荡的肩头，眼中掠过一丝歉疚：“你体质特殊，乃万中无一的‘九幽玄阴体’，易招阴祟，如今又遭此大难，体内阴气与怨念、死气交织，若不加引导疏解，恐心性渐变，他日…未必不会成为为乱一方的存在。”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你如今身躯残损，生活难以自理。贫道忝为此地‘清静观’观主，愿将你纳入门下，传授你本门正宗心法《天罡镇煞诀》，此诀乃玄门正宗，引天罡正气入体，不仅能抑制、化解你体内过于旺盛的阴力，减少那些‘怪力乱神’之事对你和他人的侵扰，亦能强身健体，固本培元。待你修行有成，或许…还能以炁驭物，弥补身体之缺。”

清微道长的话语温和而诚恳，为我指出了一条看似可行的道路。纳入道门，修行正法，抑制阴力，甚至可能重新获得“行动”的能力…这对于刚刚经历家破人亡、自身残废的我来说，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

我沉默着，心中五味杂陈。感激吗？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悲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我这招灾引祸的体质，真的能轻易被正道所容吗？

然而，我别无选择。

最终，我艰难地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翕动：“多谢…道长收留。”

于是，我便在这清静观中留了下来。

清微道长待我极好，亲自为我疗伤换药，讲解道经基础，传授《天罡镇煞诀》的入门心法。这法诀确有不凡之处，引天罡正气入体时，那股煌煌正大之意能有效压制我体内蠢蠢欲动的阴气，带来短暂的平和与温暖。

但道观并非净土。

清微道长德高望重，但他门下还有其他弟子，以及一些在观中修行的居士。于我而言，噩梦才刚刚开始。

我这“天煞孤星”、“招鬼体质”的名声，不知被谁传了出去。再加上我双臂尽断、形容憔悴的模样，在那些正常的道人眼中，我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灾祸和不祥的象征。

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恐惧、厌恶、鄙夷，甚至…贪婪。所到之处，人们如避蛇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从未停止。

“就是这小子…听说克死爹娘，还把收养他的婆子也克得魂飞魄散…”

“嘘！小声点！听说他阴邪！你看他那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

“师父怎么会收这种怪物入门？就不怕给道观带来灾祸吗？”

“《天罡镇煞诀》给他练真是糟蹋了！谁知道他练了会不会走火入魔，变成新的邪魔？”

冷嘲热讽是家常便饭。我的饭菜时常被人“无意”打翻，住所门口会被扔污秽之物，诵经做功课时，总有人刻意离我极远，仿佛靠近我就会沾染霉运。

清微道长严厉斥责过几次，但收效甚微。他闭关疗伤之时，这种欺凌更是变本加厉。

我咬着牙忍耐，将所有屈辱和怒火压抑在心底，拼命修炼《天罡镇煞诀》，渴望获得力量，渴望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至少…能生活自理。

然而，《天罡镇煞诀》进展缓慢。天罡正气与我体质本就相冲，修炼起来事倍功半。而那些无处不在的排斥和恶意，如同毒虫般日夜啃噬我的心志，让我难以静心。

更可怕的是，越是压抑，我体内那源自本源的玄阴之力，就越发躁动不安。它们仿佛有自我的意识，在夜深人静时自行流转，甚至…渴望吸收外界游离的阴气。

直到那一天。

几个平日里跳得最凶的年轻道士，趁清微道长闭关到了紧要关头，故意将我堵在后院的柴房附近。他们抢走了清微道长特意为我制作的、用来练习以炁驭物的木勺，将其踩得粉碎，然后肆意嘲笑我的残废和无能。

“怪物就该待在怪物该待的地方！滚出道观！”

“还想以炁驭物？你以为你是谁？乖乖用嘴像狗一样吃饭吧！”

积压了数月的屈辱、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还给我！”我嘶哑地低吼，眼睛瞬间布满血丝。

“还给你？好啊，跪下来求我们啊！用你的断胳膊磕头啊！”为首的道士笑得猖狂。

那一刻，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我甚至没有念咒，没有结印！只是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暴怒情绪，如同火星坠入了油库！

轰！

一股冰冷刺骨、却磅礴汹涌的黑色气流自我残躯内猛地爆发出来！不再是《天罡镇煞诀》那温正平和的天罡气，而是最纯粹、最原始、属于我本源力量的玄阴煞气！

柴房周围瞬间阴风怒号，温度骤降！地面上凝结起黑色的冰霜！

那几个道士脸上的嘲笑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惊恐！他们想逃，却发现双腿如同被无形的鬼手抓住，动弹不得！

黑色的气流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狠狠抽打在他們身上！

“噗啊！”

“呃！”

几人惨叫着被抽飞出去，口喷鲜血，撞在柴堆上，骨头不知断了几根，脸上、身上迅速蔓延开青黑色的冻伤痕迹，阴气入体，让他们浑身抽搐，痛苦哀嚎。

我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周身黑气缭绕，双眼之中一片冰冷的漆黑，看不到丝毫眼白。毁灭的欲望充斥着我的脑海。

动静很快引来了观中其他人。当他们看到现场惨状和周身散发着恐怖阴煞之气的我时，顿时一片哗然，惊恐万状！

“妖孽！果然是妖孽！”

“他练了邪法！”

“快请师父出关！镇压此獠！”

我被无数法器、符箓和充满敌意、恐惧的目光包围了。

清微道长终究被惊动，强行出关。他看到眼前景象，面色复杂无比，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他出手驱散了我周身失控的阴气，救下了那几个重伤的弟子，但看向我的目光，已带上了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我知道，在这清静观，我已再无立足之地。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正道玄门，终究容不下我这天生的“异类”。

数日后，我的伤势在清微道长的丹药下勉强稳定，但道观中的气氛已冰冷至极点。

清微道长将我唤至他的静室，神色疲惫而黯然：“小友，贫道…终究是低估了你体内阴力的顽固，也高估了此地的包容。此事虽是他们挑衅在先，但你动用阴力伤人，阴气侵体，恐损其道基…观内已容不下你。”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旧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缝合的针线，又像是某种符咒。

“贫道有一位故友，姓姜，行踪不定，但近期应在此地附近。他从事的营生…颇为特殊，专与死物、阴煞打交道，世人多对其避而远之，称其为——‘补尸匠’。”清微道长将木牌递给我，“但他为人正派，只是手段…异于常人。你体质特殊，或许…他那里是你唯一的去处。带着这个去找他，就说是清微老道让你去的。”

补尸匠？

听着这个诡异而带着不祥气息的称呼，我心中一片冰凉，却又有一丝奇异的、仿佛宿命般的牵引。

我默默地接过那枚冰冷的木牌，触手间，似乎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与死亡和缝合相关的奇异波动。

离开清静观的那天，天色阴沉。无人相送，只有无数或冷漠、或恐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在背后注视着。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古朴的道观山门，这里曾给过我短暂的希望，最终却还是将我放逐。

前路茫茫，只剩下一个被称为“补尸匠”的诡异存在，以及我这一身招灾引祸的残缺躯体和汹涌阴力。

我握紧了那枚木牌，一步步，蹒跚地，走下了山阶，融入了山下的茫茫人海，去寻找那个世人忌惮却又不得不依仗的——补尸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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