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邪道枯槁的手指猛地探入怀中,再伸出时,掌心已多了一物。
那并非想象中光华四射的法宝,反而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丑陋——那是一截约莫半尺长、通体乌黑、仿佛被雷火燎烧过的焦木,表面布满扭曲诡异的天然纹路,像是无数痛苦哀嚎的鬼脸被强行熔铸其中。然而,就是这样一截不起眼的焦木,出现的瞬间,整个屋内的光线、生气都仿佛被它吸走了少许,一种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幽邪之气弥漫开来,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体内刚刚因愤怒而奔腾的玄阴之力,在这股恐怖的幽邪气息面前,竟如同溪流遇上了浩瀚冥海,瞬间变得滞涩、颤栗,甚至隐隐有倒流反噬的迹象!
“能逼道爷请出这‘幽冥鬼木’,小畜生,本想留你一缕残魂转世投生,但现在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世被囚困在这鬼木之中,不得善终!”邪道道士蜡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狂热而虔诚的狰狞,他一口精血喷在焦木之上。
那截焦木如同饥渴的海绵,瞬间将精血吸收殆尽,表面的鬼脸纹路骤然亮起,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幽暗乌光!呜呜的鬼泣声凭空响起,不再是幡旗中怨魂那种混乱的嘶嚎,而是某种更古老、更纯粹、源自幽冥深处的邪恶低语!
我感到自己的魂魄仿佛被无数冰冷的鬼手抓住,拼命地要将它从我的身体里撕扯出去!思维冻结,身体僵硬,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邪道举起幽冥鬼木,对着我遥遥一指!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华,只有一道细微如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漆黑光束,无声无息地射出!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散发出万物凋零、魂飞魄散的终极死意!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我心中升起一股明悟,这一击,远超之前所有!它锁定的不是我的身体,而是我的灵魂本源!一旦被击中,不仅仅是死亡,而是真正的神消魂灭,永世不得超生!
王婆婆…最终还是没能护住我…我甚至…还没来得及为她报仇…
绝望如同冰冷的冥河水,瞬间淹没了我的意识。
就在那一道凝聚了幽冥死光的黑色细线即将洞穿我眉心的刹那——
“嗡——!”
一声清越悠扬、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的震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一道金光自我斜后方的破旧窗棂外迸射而入!后发先至,快得超越了时间的概念!
那金光之中,赫然是一张材质古旧、却流淌着沛然纯阳刚正之气的符箓!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过来的金龙般游走飞舞,散发出浩瀚磅礴、凛然不可侵犯的天罡正气!
轰!!!
金光符箓精准无比地拦截在那道幽冥死光之前,两者悍然对撞!
没有想象中的剧烈爆炸,反而是一种极致的湮灭!至阳至刚的天罡正气与至阴至邪的幽冥死光如同水火相遇,疯狂地相互抵消、侵蚀、泯灭!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本身在被撕裂的滋滋声!
刺目的金黑两色光芒爆闪,将整个昏暗的小屋照得如同白昼,又瞬间暗下。
强烈的能量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我狠狠掀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土墙上,喉咙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但幸运的是,那致命的灵魂锁定感消失了!
那邪道道士更是如遭重击,“哇”地喷出一大口乌黑腥臭的血液,身体剧烈摇晃,手中的幽冥鬼木上的乌光都黯淡了几分,显然那邪宝与他的心魂相连,受创不轻。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和惊骇欲绝的神情,猛地扭头望向符箓飞来的方向,嘶声尖叫:“天罡镇魂符?!不可能!这穷乡僻壤怎么可能…”
我也是又惊又疑,强忍着剧痛和眩晕,挣扎着抬头望去。
尘埃弥漫,能量余波尚未完全平息。
只见那早已被邪道阴风震碎的木门门槛处,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影。
来人同样穿着一身道袍,样式与那邪道有几分相似,却洗得发白,边角处甚至有些磨损,透着一种历经岁月的古朴。与邪道的枯槁阴鸷不同,此人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癯,须发皆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澄澈明亮,开阖之间隐有神光流转,周身弥散着一股温和却浩瀚磅礴的浩然正气,宛如春风化雨,却又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如同定海神针,屋内残留的邪秽阴气仿佛遇到了克星,纷纷尖啸着退散消融,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了几分。
他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探究,随即定格在那惊怒交加的邪道身上,抚须淡然一笑,声音平和清朗,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师兄,一别甲子,别来无恙啊。”
师…兄?!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我和那邪道心中同时炸响!
我彻底懵了。这个气息纯正、一看便是玄门正朔的高功道长,竟然称呼那个邪魔外道为师兄?!
邪道道士脸上的惊骇逐渐转化为一种极致的阴沉和怨毒,他死死盯着门口的老道,蜡白的脸皮抽搐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清…微!是你?!你竟然还没死?!你跟踪我?!”
被称为清微的老道缓步踏入屋内,他的步伐看似缓慢,却一步数米,瞬间便越过了我,挡在了我与那邪道之间,无形的气墙将邪道那令人不适的威压尽数隔绝。他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痛心,还有一丝淡淡的无奈。
“师兄,你执迷不悟,偷习邪术,以邪功吸取阴魂延寿,叛出师门,为祸苍生。师父仙去前,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你,嘱我定要寻你回头。”清微道长目光清澈,语气却不容置疑,“这六十年来,我循着你留下的蛛丝马迹,一次次扑空。直到月前,我感应到此地阴气异常汇聚,更有‘九幽玄阴体’即将成熟的波动,便知定然与你有关。只是没想到,你竟布下如此歹毒漫长的局,连稚子婴孩都不放过!”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着真相。原来这邪道竟是正道叛徒!而这位清微道长,追踪了他六十年!我这特殊的体质,不仅是邪道的目标,也成了引來正道的灯塔!
邪道——现在或许该称他为清微道长的师兄——闻言,发出一阵夜枭般的狂笑,只是笑声中充满了怨愤和不甘:“回头?哈哈哈!清微,你还是这般天真!正道?伪善!规矩?枷锁!正邪本就同源,又何来高低贵贱?你看我这具残躯,若非这绝妙功法,早已化为枯骨!师傅要不是固步自封、迂腐不自知又岂会苦修半生不得正果,倒不如与为兄这般,超脱生死,寿与天齐!”
他猛地举起手中再次泛起乌光的鬼木,眼中疯狂更盛:“今日你来了也好!正好将这前尘往事一并了结!吞了你这精纯的元神,再夺了这完美的玄阴之体,道爷我的大道可期!”
清微道长微微摇头,脸上惋惜之色更浓:“冥顽不灵。师兄,你已堕魔太深了。”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不知何时已夹着数张金光隐隐的符箓,“今日,我便要替师门清理门户,以慰师父在天之灵。”
大战,一触即发!
两位同出一门,却走向截然相反道路的师兄弟,时隔六十年后的对决!其凶险程度,远超方才我与那邪道的搏命!
我靠在墙边,剧烈地喘息着,体内力量紊乱,伤势不轻。眼前的局势峰回路转,绝处逢生,却似乎又陷入了更宏大、更危险的漩涡中心。
这位清微道长是敌是友?他救我是出于正道本分,还是另有所图?他口中的“清理门户”,是否会波及到我?我那刚刚觉醒、却似乎牵扯极大的“九幽玄阴体”,又会给我带来什么?
无数的疑问和强烈的危机感交织在一起。
而就在这时,那邪道师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狡诈的厉色,他并未直接冲向清微,而是猛地将幽冥鬼木对准地面一跺!
轰隆!
整个地面剧烈震颤,无数漆黑的、由浓郁阴煞之气构成的触手猛地从地底钻出,并非攻击清微,而是疯狂地缠向靠在墙边、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我!
“清微!你不是要救这小子吗?我看你怎么救!”邪道师兄发出疯狂的狞笑,他竟是打算以我为突破口,扰乱清微的心神!
“卑鄙!”清微道长剑眉一竖,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下作。他手中符箓瞬间激发,化作数道金色闪电劈向那些黑色触手!
但那些触手速度极快,且无比灵活,更重要的是,它们似乎对我的玄阴体质有着天然的吸引力,几乎是主动缠绕上来!
冰冷的死气瞬间侵入我的身体,与我体内的玄阴之力剧烈冲突,带来撕心裂肺的痛苦!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两股力量撕碎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胸口处,那原本因王婆魂力消散而平复的地方,突然毫无征兆地再次灼热起来!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带着无尽守护执念的暖流猛地涌出,强行将侵入的死气逼退了一瞬!
是王婆婆!她残留的最后一丝本源意念,在我最危险的时刻,再次保护了我!
虽然只有一瞬,但却为清微道长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破邪!”清微道长抓住机会,口诵真言,一道更加璀璨的金色符箓如同骄阳般落下,精准地覆盖了我周围的区域!
嗤嗤嗤——!
那些阴煞触手如同遇到烈火的冰雪,瞬间消融蒸发!
邪道师兄见状,气得哇哇大叫,知道计划落空,猛地将幽冥鬼木对准清微,全力催动!
清微道长也面色凝重,双手结印,周身浩然正气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巨大的金色太极图,护在身前!
金黑两色光芒再次狠狠对撞在一起,这一次的威势,远超之前!整个小屋再也承受不住,屋顶被直接掀飞,墙壁轰然倒塌了大半!
我被强大的气浪再次掀飞,落在远处的草丛里,浑身剧痛,几乎昏厥过去。
尘埃漫天,光芒闪耀中,只能看到两个身影在激烈交锋,道法轰鸣,邪气滔天,正氣浩然!
我躺在冰冷的草地上,望着远处那如同神魔对决般的场景,心中波澜起伏。生死一线的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但却被卷入了更大的风暴。
我活下来了…可是未来呢?
王婆婆最后守护我的暖流…清微道长的出现…邪修老道的疯狂…还有我这该死的“九幽玄阴体”…
一切的答案,似乎都指向那场正在进行的、结局未卜的师门对决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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