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

闻人痴不爽地嗤笑一声：“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个邪得不行的东西，就是我的命剑？”

“这确实是我的想法。必须先设立一个命题，才能进行下一步的验证不是么。”谢昀耸耸肩，灯晃影摇间，一双琥珀色的眼瞳狡黠得像只狐狸。

“况且，我也并不是一点依据都没有的。”

器修的历史，远比剑修古老。

早在第一次将石头或树枝放在地面打磨的时候，人类就无师自通地走上了“炼器”的道路。

人类的贪婪，使他们可以毫无愧疚地利用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并加以篡改、颠覆。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谢昀就知道，自己再难走回剑修的老路了。

“通明剑”的人生几乎贯穿了剑道历史，既然连蒋王噙花都对此种病症闻所未闻，那么或许问题本身就不是出在剑修这边。

在翻阅了浩如烟海的野史逸闻之后，谢昀终于摸到了一条语焉不详的线索。

“……武帝十有九年，南疆大旱，窃见赤地数千里，民间鬲无米，则易子而食，爨无薪，则析骸以炊……”

“及昭明太子巡边，足踏宝殿，杀九龙，头脑涂于地，鲜血灌海口，以诘责龙君……”

“……龙君大怒，擘海而出，雷霆雨雾，激绕其身。太子斩龙于野，为敛其怨气，筑高台而鼓洪炉，引星斗而熔心鳞。千锤百炼，初成剑胚，太子以肉身祭剑，竟一步证道……”

“剑成时，鸟兽泣血，山河哀戚，故称之——”

“凄凉剑。”

“此剑无形，去而无踪，而后前梁覆灭，终不可考……”

太子祭剑，乃入圣人境。

若这传说有一星半点靠谱的地方，那么圣人铸成的剑，也势必只有圣人才能支配。

否则或迟或早，它散发的杀气和怨念，都将吞噬它的主人。

然而，修不出命剑的剑修，注定无法悟道，更别说迈入圣人境界。

“凄凉剑”并不知道这一点。

它只知道去寻找，当今世上新生的身体中，习剑资质最好的那一具。

被它找上的人，都是绝顶的天才，本该成为延续剑道辉煌的熠熠明珠。

却因为它的存在，一生寿数不过凡人，心智亦无时无刻不被影响，逐渐走向疯狂，难得善终。

所以谢昀何必亲手杀闻人痴呢。

她往后悲惨的结局，几乎已经注定了。

而他只要静静等待，坐观她狼狈地死去。然后吸取妙真公主的教训，将她的尸体妥善贮藏，邪剑就会跟随宿主一同沉寂下去。

如水冥珠一般效用的法宝，他能炼出第一次，就能炼出第二次。

那么，为什么要将这一切和盘托出呢。谢昀在心里问自己。

一定是因为，想见到她知晓真相之后，崩溃绝望的表情吧。

如果当场走火入魔那就最好了，他可以顺理成章地将她诛杀。虽然会付出巨大的代价，但也报了弑师之仇。

一定不是因为，蒋王噙花临死之前，曾与他在这间幽邃的斗室对坐。

“给她个机会吧。”他听见老师说，“我们已经错了太多次了。”

闻人痴左手托着下巴，目光还落在铺开的古籍抄本上，对他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她语气懒散，听起来不甚在意：“这么说来，我死定了？”

谢昀：“……”

他叹了口气：“倒也不是。”

正如先前所说，迈入圣人境之后，或许便可以掌握这把剑。

倘若闻人痴能够悟道成功，那么以她当今剑道魁首的实力，一步迈入圣人境也不是不可能。

但悟道的前提，是修出自己的命剑。

这本来并不是什么难事，连半吊子的谢昀，都有自己的命剑。

握剑握久了，总会有与手中剑产生共鸣的机会。

如今这最简单的事，却死死掐住了闻人痴的命门。

寄生在她身体里的凄凉剑，只是利用了她的身体，并未能和闻人痴互相理解，所以不受天道认可。

然而，因为这把寄生在她身体里的凄凉剑，再没有其他剑敢于闻人痴共鸣。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闻人痴其实并不能明白，为什么剑修会说，剑是有情绪的。

在她看来，剑就只是剑。天材地宝熔炼出来的不世名锋，与她打铁铺里二两银子买来的黑铁剑并没有太大区别。

直到杀死蒋王噙花之后，她才第一次感受到了。

无与伦比的憎恶。

“云夕”宁愿折断，也要拒绝她的触碰。

即使她是天生剑主，是天底下最适合习剑的人。

“当务之急，是要先给你身体里的那把剑找个载体。”谢昀的声音传来，平静语气底下埋着一丝讽刺：“在你因为它彻底发疯，或者被它吃干抹尽之前。”

他眯了眯眼，朝闻人痴伸出手：“做个交易吧，凄凉剑的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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