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琴弦断处，药香焚

夜色如泼墨，将萧府残破的院落浸染得愈发深沉。

月光被浓云遮蔽，只余下几缕惨白的光线，勉强勾勒出断壁残垣的轮廓，像一具被遗弃的骨骸。

萧玉函很清楚，药库被她搬空，无异于在谢允之这头蛰伏的猛虎脸上狠狠划了一刀。

以他多疑狠戾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一场更猛烈、更致命的清剿，已在酝酿之中。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将这潭死水彻底搅浑。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一张泛黄的桑皮纸，上面用朱砂细细描摹着扭曲的古字。

这是她凭借记忆，伪造的另一份《太和药鉴》残页。

她抓住了娄九阴乃至其背后势力最大的软肋——对“还魂药”近乎疯魔的执念。

“嬷嬷，”她将残页递给身侧神情肃穆的苏嬷嬷，“按我说的，把东西‘不小心’遗落在咱们先前买通的那家米铺。刑部安插在城南的眼线，最常去的就是那儿。”

苏嬷嬷接过残页，借着烛光看清了上面的字，瞳孔微微一缩。

“十七号渡口……水髓为引，处子之血调和？”这说法闻所未闻，邪异至极。

“越是邪异，他们越会信。”萧玉函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谢允之要的是结果，不是道理。只要有一线希望能炼成‘魂引’，他就会不惜代价去试。我们的人，只需在渡口等着，看清楚来的是谁，去了哪里。”

苏嬷嬷郑重点头，将残页小心收入怀中，转身隐入黑暗。

萧玉函则走进了更深处的密室。

这里曾是她父亲研究药理的地方，空气中至今仍弥漫着草药与尘土混合的复杂气息。

她点燃一盏小小的铜炉，炉火映着她平静却专注的脸。

她要熬制的，是另一种“药”，名为“惑神香”。

主料是迷心藤，一种能扰乱心神的罕见植物。

辅料则是微量的铁矾石粉尘与几滴腐骨草的汁液。

前者无色无味，却能在特定温度下急剧升温，后者则能让烟气附着力更强。

三者以精准的比例调和，制成的香粉在常温下与普通灰尘无异，可一旦被火焰的热力引燃，便会瞬间气化，释放出无色无味的致幻气体。

这是一种极其阴毒的武器，也是一张为特定的人准备的考卷。

她将制好的香粉小心翼翼地分装进三枚早已掏空的锦缎绣球内，封好细小的开口。

这三枚绣球，曾是她母亲亲手为她缝制的，如今却成了杀人不见血的利器。

“去，”她将绣球交给苏嬷嬷，声音压得极低，“挂在残院那棵老槐树上，就挂在陆明昭昨夜藏身的那个枝桠下面。手法要巧，不能让人看出是新挂上去的。”

苏嬷嬷的动作一顿，

萧玉函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道：“陆明昭……他的出现太巧了。这盘棋，我不喜欢有无法掌控的棋子。”她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若你是敌，这便是为你准备的坟墓；若你是友，也该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了。”

接下来的三日，萧府风平浪静，仿佛暴风雨前死一般的寂静。

第三日傍晚，温鹤年派人传来密信，只有寥寥数字：鱼已上钩。

十七号渡口，刑部的密探果然在深夜取水，行踪诡秘，却不知身后早已跟上了数条“尾巴”。

他们取走的水样，正被温鹤年的暗卫们顺藤摸瓜，追踪其最终的去向。

第一张网，已经撒下。

而第二张网，也在当晚悄然收紧。

子时刚过，萧府残院外响起了细微而密集的脚步声。

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翻墙而入，手中火把的光亮瞬间撕裂了黑暗，将院中的衰草枯枝照得一片惨白。

为首之人，正是裴景珩。

他一身飞鱼服，面容冷峻如冰，手中紧握着出鞘的绣春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奉旨搜查！”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逆党萧氏藏匿《太和药鉴》原件，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巡卫们如狼似虎，直扑向那间早已废弃的药库。

就在裴景珩的脚踏入院门的一刹那，藏在暗处的苏嬷嬷

只听“簌簌”三声轻响，三枚悬挂在枝叶间的绣球同时坠落。

它们没有落在松软的泥土上，而是精准地砸在了巡卫们脚边几块尖锐的碎石上。

“啪！啪！啪！”

绣球应声碎裂，灰白色的粉尘从中爆出，如一团轻雾。

火把的热浪扑面而来，那无声无息的粉尘仿佛被赋予了生命，遇热的瞬间，没有燃起一丝火焰，却化作一道道扭曲升腾的青烟，以惊人的速度融入了空气之中。

变故突生！

最前方的几名巡卫最先吸入了那无形的烟气。

他们的动作瞬间凝滞，眼神开始变得迷茫、空洞。

“有贼人！”一名巡卫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挥刀便砍向身旁的同伴。

“娘……娘！别打我！”另一人则扔掉兵器，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仿佛陷入了童年最恐惧的梦魇。

混乱如瘟疫般蔓延。

巡卫们开始自相残杀，院中刀剑乱舞，惨叫声、哭嚎声与兵器碰撞的刺耳声响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幅人间地狱的景象。

裴景珩亦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火光分裂成无数混乱的光影，同僚们的脸孔变得扭曲而陌生。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恢复了片刻的清明。

他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怒火。

“妖术！是妖术！”他怒吼着，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放箭！给我烧了这座院子！烧得一干二净！”

残存着理智的弓箭手立刻搭弓上弦，数支浸了火油的火箭呼啸着腾空而起，目标直指那棵诡异的老槐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越如龙吟的琴音毫无预兆地破空而来。

琴音仿佛拥有实质，空气都为之震荡。

众人骇然抬头，只见一道白衣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墙之上。

他似乎是从院外的河面上那艘画舫中一跃而上，身形飘逸如仙，手中横抱着一张古琴。

月光恰在此时穿透云层，洒在他身上，宛若披上了一层银霜。

正是陆明昭。

他立于墙头，面对着飞射而来的火矢，神色不变，只是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铮——”

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波扩散开来，精准地撞上了那三支火箭。

火箭在半空中猛地一颤，竟被这无形的力量震偏了方向，斜斜地坠入院边的水渠之中，激起一阵“嗤嗤”的声响。

烈焰在他身后燃烧，白衣在他身前猎猎作响。

陆明昭的目光没有看院中混乱的众人，而是穿透了重重阻碍，直直锁定在萧玉函藏身的暗室窗口。

“萧姑娘，”他的声音清冷，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也传入了萧玉函的心底，“你这香，烧的不是证据，是命。”

暗室之内，萧玉函纹丝不动。

她透过窗格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墙头上的那个人。

在他的袖口处，那抹她曾见过的银白光晕之下，此刻竟浮现出一层柔和的、带着“悲悯”意味的金色光芒。

然而，在这层金光之外，却又被一层更深沉、更浓郁的，代表着“决绝”的黑色死死压制着。

这与裴景珩身上那种纯粹的杀戮气息截然不同。

她忽然明白了。

陆明昭不是来抢夺《太和药鉴》的。他是来救她的。

但她也更清楚，他救她，绝非因为她是萧玉函。

火光映照着她晦暗不明的脸庞，她缓缓合上手中真正的《太和药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自语：“你可以救我一次、两次……但总有一天，我会知道，你到底在等谁沉河。”

话音未落，院外，凄厉的警钟声骤然大作，响彻夜空。

更多、更密集的火把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一条条巨大的火龙，正迅速将整个萧府残院合围。

真正的围剿，才刚刚开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