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同门窃语，怪胎之名

洞府之外，那刻意拔高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刻与嘲弄的议论声，如同跗骨之蛆，穿透了层叠的禁制与厚重的石壁，丝丝缕缕地钻进耳中，比刚才那“百劫淬体汤”的毒性更加顽固地侵蚀着人的心神。

“杂灵根……杀猪……有辱斯文……”

每一个字眼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林沐刚刚从极致痛苦中挣脱出来的、尚且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瘫在石床上，身体内部的每一寸肌理似乎还在记忆着方才那毁灭与重生交织的剧痛，微微颤抖着。空洞的眼神望着洞顶流转着柔和光晕的夜明珠，原本已近乎麻木的意识，却被这些外来的噪音硬生生拉扯着，重新聚焦。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愤怒和不甘，如同被压抑已久的火山熔岩，猛地冲破了疲惫的屏障，在他心口灼烧起来。

凭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莫名其妙死了一次，又莫名其妙变成婴儿来到这个鬼地方，拥有一个看似强大却被这个世界排斥的能力，还要承受这种非人的痛苦来换取一丝变强的可能……现在，还要被这些根本不知内情的陌生人指指点点，肆意嘲笑？

就因为他测出来是个“杂灵根”？

就因为他修炼的方式和他们不一样？

那几乎将他撕裂的痛苦都没有让他流泪，此刻这无形的、轻飘飘的嘲讽，却让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

洞府内，木婉清自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那清冷绝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仿佛听到的只是几声无关紧要的虫鸣蛙叫。

但若是有熟悉她的人在此，便会发现，她周身那原本已趋于平和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几不可查地冷凝了一丝。如同无波的寒潭悄然封冻了一寸水面，虽不起眼，却意味着其下暗流的变化。

她并未立刻发作，甚至没有朝洞口看一眼。她的目光依旧落在林沐身上，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那丝微弱却执拗的火光，看着他紧抿起的、还带着婴儿肥的嘴角，看着他虽然无力却悄然攥起的小拳头。

这孩子……心性倒是比她想得更坚韧几分。如此剧痛未曾摧垮他，几句闲言碎语，似乎反而激起了他的不服与倔强。

也好。

木婉清心中淡漠地想。这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与人争，与己争。若连这点非议都承受不住，日后又如何能面对那更加残酷的风刀霜剑？这点风波，便当作是磨砺他心性的第一块磨刀石罢。

她伸出手，指尖再次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并非要滋养，而是细致地探查着林沐体内的情况，确认那“百劫淬体汤”的药力已被完全吸收化解，他的身体在经历过那番疯狂的破坏与修复后，正处于一个短暂而平稳的恢复期。

至于洞外那些……

木婉清收回手，缓缓直起身。她的动作依旧优雅从容，不见丝毫火气，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朝着洞府入口的方向，淡淡地瞥了一眼。

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阻隔，落在了那群正聚在凝碧峰外围、对着这边指指点点的年轻弟子身上。

几乎就在她目光扫过的同时——

洞府外，距离那藤蔓遮掩的洞口尚有百丈之遥的一片松林边，七八个穿着医仙谷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年正聚在一起。

为首一人，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容尚算俊朗，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之气，正是之前在侧殿中曾对林沐流露出不屑的精英弟子，赵志。他抱着双臂，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笑意，正对着凝碧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啧，听这动静消停了？看来是熬过去了？还真是命硬。”他语气轻佻，声音刻意控制在既能让自己人听清，又能隐隐传向前方禁地的程度，“就是不知，这般鬼哭狼嚎的‘修炼’，究竟能练出个什么名堂？别到时候，杂灵根还是杂灵根，反倒把脑子练坏了，呵呵。”

旁边的几个少年立刻附和着笑起来。

“赵师兄说的是，师祖她老人家定然是一时被蒙蔽了。”

“就是，一个杂灵根，也配入凝碧峰？还关门弟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看啊，就是走了狗屎运，不知怎么得了师祖一点怜惜罢了……”

赵志听着众人的奉承，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他天赋不错，家世在谷中也算有些根基，自幼便是听着赞誉长大的，心气极高。原本以为大长老迟迟不收关门弟子，自己勤加修炼，未必没有一线希望。如今却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还是废物资质的婴儿彻底截断，这让他如何能甘心？

今日鼓动这些相熟的师弟过来“探探风声”，本就是存了试探和发泄不满的心思。见凝碧峰内并无任何反应，他的胆子不由得更大了几分，说话也愈发口无遮拦。

然而，就在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再高声“点评”几句之时——

一股无形无质、却冰冷彻骨的威压，如同九天之上骤然倾泻而下的寒瀑，毫无征兆地瞬间降临！

“！”

赵志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扼住，后面的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感攫住了他，让他浑身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冻结！

他身边的那些少年更是不堪，一个个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眼中充满了惊恐，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如同离水的鱼一般徒劳地喘息。

那威压并不磅礴浩大，却极其精准地笼罩在他们这一小撮人身上，带着一种至高无上的、令人无法产生丝毫反抗念头的威严与漠然。

仿佛他们只是一群嗡嗡作响的蚊蝇，而一双冰冷的眼睛刚刚从云端之上垂落，淡漠地瞥了他们一眼。

只此一眼，便已足够。

下一刻，威压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散去。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松林边，已是死寂一片。方才还喧哗嘲笑的少年们，个个噤若寒蝉，冷汗早已浸透了他们的后背，互相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恐惧。

赵志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他再不敢朝凝碧峰的方向看上一眼，脸上血色尽褪，先前的倨傲和得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后怕和惊疑不定。

他一句话也不敢再说，只是狼狈地、近乎仓惶地朝着其他人使了个眼色，然后头也不回地、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离去。其余少年也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跟上，瞬间作鸟兽散，消失在了松林小径的尽头。

凝碧峰外，重归寂静。只有山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仿佛在嘲笑着他们的不堪。

洞府内。

木婉清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外面的苍蝇，赶走了便是，还不值得她为之动怒，更不值得她为此破例出关，去训斥几个无足轻重的外门弟子，平白失了身份。

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石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林沐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那恐怖的威压被限制得极其精准，并未波及洞内分毫。他只觉得，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嘲笑声，似乎突然之间……消失了？

消失得有些突兀，有些诡异。

他努力侧耳听了听，外面只剩下风吹过的自然声响。

怎么回事？那些人怎么突然走了？

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木婉清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外界纷扰，不过浮云过耳。心若磐石，方可不动不摇。”

她的目光落在林沐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今日初次淬体，你虽承受下来，然身体仍需适应巩固。明日此时，药浴照旧。”

明日……照旧？！

林沐的小脸瞬间垮了下去，刚刚因为噪音消失而稍微放松的心情，立刻被这四个字砸得沉入了谷底。那恐怖的痛苦记忆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让他条件反射般地瑟缩了一下。

看着他那副如丧考妣、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模样，木婉清眼底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笑意的东西，但很快便消失不见。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唯一的蒲团，盘膝坐下，阖上双目，仿佛已入定而去，不再理会外界一切。

洞府内，再次只剩下夜明珠柔和的光辉，以及林沐那沉重而绝望的、细细的呼吸声。

他望着师尊那清冷孤绝、仿佛已与周围石壁融为一体的背影，又想起方才外面那些刺耳的嘲笑，小拳头再一次不甘心地悄悄握紧。

痛苦……嘲笑……

难道这就是他这个世界生活的全部了吗？

不。

他猛地咬住了下唇，虽然无力，眼中那簇小火苗却烧得更旺了一些。

他绝不能就这样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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