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A 县困局

A县公安局的刑侦办公室里，烟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窗外的天光透进来都带着一层灰。***将手里的案卷狠狠砸在桌面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搪瓷杯都晃了晃。散落的纸张中，一张现场照片格外扎眼——城南小区 302室的窗户被烧得只剩黑黢黢的框架，焦黑的窗帘碎片挂在外面，像被烧焦的布条，隐约还能看到室内地板上凝固的、发黑的血迹。

“三天！整整三天！”***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额角的青筋暴起，他指着面前垂头站着的警员们，“现场勘查没找到助燃剂残留，走访没问出半个可疑人员，就连小区监控，半个月前就因为线路老化成了摆设！省厅一天三个督办电话，老百姓堵在局门口要说法，你们告诉我，这案子怎么破？”

最年轻的警员攥着笔记本，手指都在抖：“张队，我们查了陈磊一家所有的社会关系——男主人陈磊是‘诚信会计事务所’的会计，为人老实，没跟人结过怨；女主人刘敏在家带孩子，平时就买菜、接孩子，圈子小得很。就连孩子的学校都问过了，没发现有人跟孩子有矛盾……”

“没矛盾？没矛盾会有人放火烧死一家四口？”***打断他，弯腰捡起案卷里的现场勘验记录，“客厅起火，火蔓延得那么快，明显是有助燃剂！怎么会查不到？”

“技术科说……火温太高，所有残留都被烧没了。”警员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就连死者的遗体，都因为高温碳化严重，只能通过 DNA确认身份……”

***深吸一口气，把勘验记录扔回桌上。他从业十五年，没见过这么棘手的案子——一家四口被活活困在卧室里，大火从客厅席卷而来，消防员破门时，卧室门已经被烧得变形，里面的人连逃生的痕迹都没有，显然是被大火堵死了所有生路。可凶手就像凭空出现的幽灵，没留下任何脚印、指纹，甚至连起火点都因为灼烧过度，只能大致判断在客厅沙发附近。

“再查陈磊的工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冷风灌进来，试图压下心头的火，“会计这行，最容易沾财务纠纷，哪怕是小事务所，也可能藏着见不得人的事。把他近一年经手的账目、客户名单、甚至辞职前跟同事的聊天记录，全给我调出来！”

“是！”老警员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却被***叫住。

“重点查他从‘宏图建材’辞职的原因。”***补充道，“案卷里写着，他半个月前刚从建材厂离职，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换工作？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突然炸响，是市领导的专线。***捏了捏眉心，接起电话时语气瞬间软了下来：“王局，我们正围绕陈磊的工作线查，很快就有进展……”

“‘很快’是多久？”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淬了冰，“你现在打开手机看看！网上都炸锅了！”

***心里一沉，连忙掏出手机。点开热搜，#A县一家四口被活活烧死#的话题已经冲到了热搜第三，下面的评论超过十万条。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一条标注“慎入”的视频被疯狂转发——视频画面模糊，像是用手机从对面楼偷拍的，镜头对准的正是 302室的卧室窗户。

视频里，能看到火光从客厅蔓延到卧室门口，玻璃被烧得炸裂，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救命！开门！”“妈妈，我怕！”紧接着，是重物砸门的声音，显然是里面的人在拼命撞门，可门始终没开。最后十几秒，画面里的火光越来越亮，哭声渐渐弱下去，只剩下木头燃烧的噼啪声。视频结尾，还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在对面楼顶一闪而过，像是拍摄者。

***的手都在抖，他点开评论区，满屏都是愤怒和恐慌：“到底是谁这么残忍？连孩子都不放过！”“警方为什么还不破案？是不是不作为？”“视频里的黑影是谁？是不是凶手？”甚至有本地网友开始猜测“是黑社会报复”“是建材厂老板杀人灭口”，各种谣言像野草一样疯长。

“看到了吗？”局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绝望的疲惫，“省厅领导亲自给我打电话，要求 72小时内必须有突破，不然就撤你的职！这案子已经不是简单的凶杀案了，再破不了，会引起社会恐慌的！”

“我知道了。”***挂了电话，脸色惨白。他把手机扔在桌上，视频里的哭声还在耳边回响，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

“张队，这……这视频是谁拍的？为什么现在才流出来？”老警员看着手机屏幕，声音都在发颤。

“不知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技术科立刻去查视频来源！查发布者的 IP，查转发路径，一定要找到拍摄者！另外，小李，你带两个人去‘宏图建材’，把陈磊离职前经手的账目全调回来；小王，去陈磊家附近走访，问问有没有人在案发当晚看到过可疑人员，特别是拿着手机拍摄的人！”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办公室里只剩下打印机的沙沙声和***沉重的呼吸声。他重新翻开陈磊的资料，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笑容温和，怀里抱着五岁的女儿，身后站着妻子和十岁的儿子——这样一个普通的家庭，怎么会遭遇如此惨烈的横祸？视频里那绝望的哭声，像魔咒一样缠着他，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疼。

下午两点，去“宏图建材”的小李匆匆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叠账目单，脸上带着急色：“张队！陈磊离职前经手的账目都查了，没发现明显异常。他负责的都是小客户的流水账，最大的一笔也才十几万，而且每笔都有对应的合同和凭证。建材厂的人说，陈磊是因为‘想找离家近的工作’才辞职的，没跟谁起过冲突，更没提过财务问题。”

“没异常？”***皱紧眉头，一把抓过账目单翻了起来——确实如小李所说，每笔账目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几分钱的零头都标注得明明白白，看不出任何问题。他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把账目单扔回桌上：“再查！查他私下跟客户的往来！查他的银行流水！我就不信一个人平白无故被烧死，一点破绽都没有！”

“是！”小李不敢多话，转身又跑了出去。

就在这时，技术科的警员脸色惨白地冲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报告，声音都在发颤：“张队……视频来源查到了，但情况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发布视频的账号是三天前刚注册的新号，IP地址在境外，用的是虚拟服务器，根本追不到真实地址。”技术科警员咽了口唾沫，接着说，“更奇怪的是，我们对比了视频的原始数据，发现视频被剪辑过——开头少了大概 30秒，结尾那个黑影出现的片段，也有拼接的痕迹。而且……拍摄角度很奇怪，像是专门对着 302室的卧室窗户拍的，不像是邻居偶然拍到的。”

“剪辑？境外 IP？”***的后背瞬间冒了冷汗，“那有没有可能找到拍摄设备的信息？比如手机型号、拍摄时间的具体定位？”

“查不到。”技术科警员摇着头，语气里满是无力，“视频被多次转发后，原始数据损失严重，只能确定拍摄时间是案发当晚 11点 05分，其他的……什么都查不出来。我们还查了陈磊家对面楼的所有住户，案发当晚要么没人在家，要么说没听到异常动静，更没人承认拍过视频。”

***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线索又断了——视频是被人故意剪辑后发到网上的，拍摄者明显是有备而来，甚至可能跟凶手有关；陈磊的工作线也没找到破绽，社会关系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这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铁壳，无论从哪个方向都敲不开。

“张队，小王那边也没消息。”老警员走过来，低声说道，“陈磊家附近的邻居都说，案发当晚没看到可疑人员，只有一个卖夜宵的摊贩说，大概 10点半的时候，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口，没看清车牌，也没看到司机，十几分钟后就开走了。”

“黑色轿车？”***猛地坐直身体，“车型呢？有没有其他特征？”

“摊贩说没看清，当时太黑了，而且他忙着做生意，没太在意。”老警员叹了口气，“我们调了小区门口的交通监控，还是因为线路问题，什么都没拍到。”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打印机的沙沙声还在固执地响着，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无能。***看着桌上的现场照片，又想起视频里的哭声，心里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

“难道……真的要请专案组来？”年轻警员小声嘀咕了一句。

***没说话，只是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滑动，最终停在了“郭一鸣”的名字上。他知道，现在能指望的，只有郭一鸣了。那天电话里他话说得冲，郭一鸣可能还在气头上，但眼下这情况，他别无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张队……”老警员看着他，欲言又止。

“再查！”***猛地挂断电话，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查陈磊的所有社交账号！查他孩子的幼儿园记录！查那辆黑色轿车的去向！就算把 A县翻过来，也要找到一点线索！”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给自己打气。没有监控，没有证人，没有物证，甚至连凶手的动机都找不到，这场仗，他们打得太被动了。网上的舆论还在发酵，省厅的压力越来越大，72小时的期限越来越近，他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再找不到突破口，就真的要摔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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