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人

我和沈碑锢对视一眼，最终还是我俩这胆子最大的上前探查。我强忍着对这群跪拜白骨的生理不适，用手电光仔细扫过它们和周围的地面，来回看了好几圈，除了那份令人头皮发麻的虔诚姿态和岁月的尘埃，确实没有任何异常的发现，更别提出口了。

我放弃了研究这些诡异先祖的打算，转而走向角落那个被我之前用脚扒拉开的破旧背包。沈碑锢则似乎对那堆跪伏的白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蹲下身，近距离地、极其仔细地观察着骨骼的细节、姿态、甚至它们面前的地面，仿佛想从这些永恒的沉默者身上读出些什么。

我蹲下身，拉开那个帆布背包早已腐烂脆弱的拉链，一股浓烈的、时间沉淀后的尘土和霉味扑面而来。我屏住呼吸，开始翻检里面的东西。

里面东西不多，且大多腐朽得厉害。有几个军用水壶，铝制壶身布满了深色的锈迹和凹痕，壶盖几乎与壶身锈死在一起。一些压缩饼干的包装纸袋，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纸屑。一把锈蚀得完全看不出原貌的多功能工具钳。几截彻底炭化的电池。还有一些散落的、印着模糊红字的药瓶，标签早已脱落。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我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质的、书本状的东西。

我小心地将它抽了出来。是一个笔记本，封面是深绿色的硬壳，但早已被潮气侵蚀得发黄发脆，边缘破损严重，甚至有些黏连在一起。我该感谢这位不知名的前辈有记日记的习惯。

我极其小心地、用最轻柔的动作翻开封面，生怕用力稍大就会让这本就脆弱的纸页粉碎。内页的纸张泛黄严重，字迹是蓝色的钢笔水，虽然有些晕染扩散，但大部分还能辨认。看这纸墨的状态，估计得是二三十年前的东西了。

第一页的记录还算规整，写着日期：

“1998年8月6号。腐气最近大规模泄露，情况比往年任何一次都凶。族长让我们下这口老井来看看源头的情况。她说万一事不可为，保命要紧，让我们一定想办法回去。”

后面的记录就再也没有清晰的日期了，想来在这暗无天日的井底，确实很难计算时日。字迹也开始变得潦草、急促，甚至有些凌乱，透露着记录者越发焦灼和绝望的心境。

“试了用新烧的石灰混合黑狗血封堵裂缝，效果不大，腐气渗出只是稍微减缓……”

“用铜钉刻上镇纹打进去，钉子很快就黑了，裂痕还在扩大……”

“我们进行了很久的讨论，或者说，挣扎。最终失败了，常规方法完全无效。领队决定了，献祭。这不是冲动，是我们十二个人经过慎重考虑和抽签后，共同的决定。”

“……这里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最靠近腐气源头的关键节点了。这次献祭过后，应该至少能撑住一两年，腐气不会再大规模外泄危害村子……”

日记的内容到此戛然而止。没有记录献祭的过程，没有描写他们的结局。但眼前这十二具跪伏在地、朝向洞穴中央空地的白骨，已经无声地诉说了一切。

我合上日记本，心头像压了一块巨石，沉重得几乎无法呼吸。看来，这些都是陈家人，是我们的先祖。

他们在几十年前，为了镇压腐气，为了避免更大的灾难，自愿选择了在此地献出生命，化为了这永恒跪拜的森森白骨。

沈碑锢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沉默地看完了日记的内容。他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之前的仇恨和锐利似乎被这沉重的真相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和一丝动摇。但他依旧紧抿着嘴唇，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再次投向那十二具白骨时，眼神深处多了些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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