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仪式

长途大巴扬起的尘土尚未完全沉降，我和李林晚已经站在了陈家村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混合着泥土和草木清苦的气息，与城市截然不同。

我一眼就看到了正呆在村口的七哥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身形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但眼神锐利。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我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他挤了挤眼睛，下巴朝身边的李林晚微微一点。

七哥哥心领神会，脸上瞬间堆起一种近乎夸张的、带着浓厚乡土气息的热情笑容，大步迎了上来。他的目光先是在李林晚身上快速扫过，带着一种评估般的审视，随即笑容更加灿烂，语气热络得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哎哟！这就是蚀安带回来的朋友吧？老妹儿，一路坐车辛苦了吧！”他的嗓门洪亮，“欢迎来我们这儿玩啊！千万别内向，到了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甭客气！”

他说着，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不由分说地从李林晚肩上接过那个并不算重的背包，动作熟稔得像演练过无数次。“行李给我给我！这粗活哪能让你动手。”

李林晚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脸上泛起一丝腼腆和困惑，但还是礼貌地笑了笑：“谢谢哥，不重的……”

“啥重不重的，来了就是客！”七哥哥打断她，拎着背包转身就往村里走，步伐很快，仿佛急于将猎物引入笼中，“走！先安顿下来！蚀安，愣着干啥？赶紧带路啊！”

我连忙应了一声，跟上七哥哥的步伐。李林晚走在我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与我描述中“山清水秀”似乎有些出入的村庄——暮色下的陈家村显得格外寂静，房屋低矮，巷道狭窄，远处祖庙的黑色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下像一块巨大的墓碑，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和压抑。

七哥哥在前头喋喋不休地介绍着村里的“风土人情”，声音在空旷的村路上显得格外响亮，甚至有些突兀。他的热情像一层过于明亮的油彩，勉强涂抹在村庄灰暗的底色上，反而透出一丝不协调的虚假。

我能感觉到李林晚最初的轻松正在被一丝细微的不安所取代，但她似乎将之归因于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并没有多想。

而我，跟在后面，看着七哥哥近乎表演般的热情，看着李林晚毫无防备的背影，心里那点刚刚被沿途风景暂时压下的冰冷和沉重，再次翻涌上来，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仪式，似乎从我们踏入村口的这一刻，就已经悄然开始了。七哥哥的每一句欢迎，都像是敲响的前奏。

将李林晚暂时安顿在我家那间许久无人居住、却勉强还算干净的客房后，我找了个借口溜出来，快步走向七哥哥家。

七哥哥家的院子和我家一样，带着陈旧的破败感，角落里堆着些农具。他正站在院中央，之前那副夸张的热情面孔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点疲惫的平静。见我进来，他也没多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枚用布包裹着的铜铃，递还给我。

“喏，你的家伙事儿。”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甚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松懈，“我亲爱的族长，怎么样？我刚才演得还行吧？没露馅吧？”

我接过铜铃，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透过布料渗入掌心，那熟悉的沉重感让我指尖微微发麻。我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嗯，挺好。”

“在她面前装哑巴、装腼腆，真他娘的比扛一天麻袋还累。”我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揉了揉一直刻意维持着温和神情的脸颊肌肉，感觉那里都有些僵硬了。

七哥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能骗回来就行。接下来……你打算什么时候……”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我们都明白。

我握紧了手中的铜铃，指节微微泛白。目光抬起，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远处祖庙方向那片逐渐被暮色吞没的天空。傍晚，光线将暗未暗，正是村里人结束劳作归家、炊烟升起的时候，也是以往举行仪式最常见的时段。

“就今晚。”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怕稍一犹豫，那点支撑我的冷酷就会消散，“不能再拖了。”

七哥哥沉默了一下，随即点头：“成。我去叫人准备。老地方等你。”他没有问任何细节，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这只是一件早已安排妥当、按计划执行的任务。

我看着他转身走向院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沉寂的铜铃。它很快就要再次响起，引领又一条生命走向那座冰冷的石碑。

傍晚的微风拂过院子，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我心头那团沉重而粘稠的黑暗。仪式的时间，像最终的审判钟声，已然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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