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工作

陈蚀安站在奉天城喧闹的街口，周遭的一切都显得陌生而匆促。小姨和小姨夫坐着新式的马车到车站接他，他们穿着绸缎长衫和剪裁合体的旗袍，笑容热情，但眼神里总带着一丝对他这个突然投奔的、沉默寡言的乡下亲戚的打量和不易察觉的疏离。他们直接把他送到了那套答应借给他住的老宅子。

宅子在一个有着青砖围墙的旧式院落里，但正如小姨所说，收拾得很干净，榆木的桌椅和土炕齐全，对于他一个人来说，甚至显得有些空旷。他简单把带来的几件粗布衣服放进炕头的木柜里，算是布置好了这个临时的落脚处。

安置妥当后，他踱步到院子里。奉天的天空似乎比村里要灰蒙一些，空气里带着城市特有的、混合着煤烟和尘土的味道。他知道在家宅着替骨人绝不会自己从天而降，但他对这个庞大的城市一无所知，毫无头绪。

于是，他只能先在附近的街巷溜达。胡同口有几家小店，一个杂货铺，一个卖烟卷的小摊，再远一点有个电车站，人们上下车，行色匆匆。他站在路边，看着马车、黄包车和偶尔驶过的汽车，还有来来往往穿着长衫、马褂或是西式服装的人群，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世界这么大，而他要寻找的那个“特定”的人，却如同大海捞针。

在奉天城最初的几天，寻找“替骨人”这个沉重而渺茫的目标，很快就被一个更现实、更紧迫的问题压了过去——他褡裢里带来的那点铜元和银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城里的开销远比他想像中大。哪怕他尽量节省，每天只是最基本的吃几个窝头、坐几次电车，钱袋子也在飞快地瘪下去。一种可能饿死异乡的恐慌，甚至暂时盖过了对蚀骨碑和十八岁生日的恐惧。

活下去，成了眼前最重要的事。

他又像之前几天一样，在那片区域漫无目的地溜达，但心思已经从搜寻特定的人，变成了留意任何可能赚钱的机会。电线杆上贴的招工启事、店铺门板上用粉笔写的短工信息，他都一一仔细看过，但不是要求太高，就是感觉不靠谱。

直到那天，他又习惯性地溜达到胡同口那家卖豆腐脑、豆浆和炸油鬼的小摊，打算解决早饭。摊主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系着粗布围裙，总是乐呵呵的，这几天他来得多，偶尔会和他搭一两句话，算是面熟。

他正埋头吃着豆腐脑，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摊子旁边支着的木板时，忽然定住了。

那木板上贴着一张略显发黄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大字：“招工”，下面一行小字：“帮工一名，主要伺候早点摊，兼收拾家伙，工钱面议。”

他三两口扒完碗里剩下的豆腐脑，走到正在炸油鬼的摊主面前。

“掌柜的，您这儿还缺人手吗？”

摊主停下手中的长筷子，用搭在肩膀上的手巾擦了擦汗，打量了他一下，笑道：“缺啊！咋地，小兄弟你想来？”

“嗯。”陈蚀安点点头，“我刚来奉天没多久，想找个活计糊口。”

摊主看起来挺爽快，也没多问别的，直接说：“行！我看你这几天常来，像个实在后生。我这活儿不复杂，就是早上忙点，要早起，能吃苦就行。一个月给几块大洋，管一顿早饭，干不干？”

“干！”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了下来。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至少，暂时不用担心饿死了。

“那好，明儿个早上四更天，准时到这儿！”摊主一拍大腿，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就这样，陈蚀安在这个弥漫着豆香和油烟气的小摊上，找到了他在奉天城的第一份生计。每天凌晨三星偏西就要起床，赶到摊上和面、磨豆浆、生炉火、准备各式咸菜。四更一过，第一批赶早市的、拉洋车的顾客就会陆续到来，一直要忙活到日上三竿，人流才会渐渐稀疏。

虽然辛苦，但规律的劳作和与顾客简单的交流，似乎暂时麻痹了他内心深处的焦虑和恐惧。腰间的铜铃被他小心地收在租住屋的炕席底下，仿佛想要将那个属于守碑人的世界，暂时隔绝在这喧闹的市井之外。

他穿着沾满面粉和油渍的粗布围裙，穿梭在小小的摊档间，递出一碗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一根根金黄酥脆的油鬼，听着顾客们闲聊着市井见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