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生日

烛火在油灯上轻轻摇曳，映照着陈蚀安的父母和奶奶温暖却隐约带着复杂情绪的脸。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旁边还有一小碟染红的鸡蛋。对于十岁的陈蚀安来说，这些就是黑暗世界里最明亮的光源。

“我们小蚀安长大啦，”妈妈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她的指尖有些凉，“一转眼就十岁了，真好。”

“吃面吧，儿子。”爸爸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他宽厚的手掌搭在陈蚀安的肩膀上，似乎想传递一些力量，但又有些微不可查的紧绷。

奶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他那时还看不懂的深沉，像是透过他在看很远的地方。

陈蚀安深吸一口气，带着面汤的暖香，准备接受祝福。就在这时。

“砰、砰、砰！”

沉重的敲门声突兀地炸响，击碎了屋内勉强维持的温馨假象。油灯的火苗被门带起的风惊得剧烈晃动。

妈妈的手瞬间从他的发梢滑落。爸爸肩膀上的手掌微微用力，然后倏地松开。奶奶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脸上那点稀薄的温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熟悉的、属于村长的冷硬和肃穆。

她快步走到门边，从墙边的木匣子里取出了那枚雕刻着古怪纹路的旧铜铃——这东西陈蚀安常见，奶奶出门处理“村务”时总会拿着它。

门开了，外面站着的是一个气喘吁吁的叔叔，他看也没看陈蚀安一眼，只对着奶奶急促地低语了几句。奶奶眉头紧锁，点了点头，回头对他们说：“我出去一下。”

爸爸站起身。

“我们也去。”妈妈几乎同时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急切。

陈蚀安的生日……他的长寿面还没动几口……

“小蚀安，乖，在家待着，千万别乱跑。”爸爸匆匆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安抚。妈妈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她的嘴唇也是凉的。

他们没有再多看陈蚀安脸上失落的表情，就像被门外无形的绳子拉扯着，紧跟着奶奶和叔叔，迅速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屋子里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下他，和那碗渐渐失去热气的长寿面，以及那几个孤零零的红喜蛋。

一种巨大的委屈和茫然攫住了陈蚀安。他跳下椅子，跑到窗边，奋力踮起脚看向外面。

夜凉如水。窗外是他从小就熟悉的情形。村里零星亮着油灯或灯笼的光，但许多身影正沉默地汇聚到村中的土路两旁，他们像两排安静的影子，注视着道路中央。

奶奶走在最前面，手里的小铜铃有节奏地轻轻摇动，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抗拒的指引意味。

她的身后，跟着两个身影。一个是住在村东头的哑巴哥哥，他低着头，步伐沉重。另一个，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身形高大些，步伐看着有些虚浮，却依旧被那铃声牵引着，一步步往前走。

这支沉默的队伍，在两侧村民影影绰绰的注视下，跟随着那串不绝如缕的铃声，缓缓走向村外那片陈蚀安最被禁止靠近的区域——那片更深、更沉的黑暗里。

铃声渐行渐远。

陈蚀安趴在窗台上，鼻子压得扁扁的，心里那片因为生日而点燃的小小火苗，仿佛被那远去的铃声彻底浇灭，只剩下冰凉的窗框触感，和窗外吞噬了一切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油灯的火苗猛地摇曳了一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脖子，挣扎着，最终“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一缕细弱的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油腥味，融入了冰冷的空气里。

他撇撇嘴，心里那点委屈和赌气变成了一个硬邦邦的小疙瘩。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爸爸妈妈刚才离开得实在太匆忙，那扇厚重的木门竟然没有关严，留下了一道幽黑的缝隙。

夜风正从那条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和一种……说不清的凉意，吹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鬼使神差地，陈蚀安跳下椅子，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他能看到远处那支沉默的队伍还在移动，奶奶手中的铜铃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铃声已经听不真切了。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混合着寻找爸爸妈妈的念头，猛地攫住了他。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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