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章 渠衙晨噪续誊文

天还没亮透，渠县衙门里就炸开了锅。

先是后院的鸡叫划破晨雾，紧接着是衙役们的吆喝声、马蹄踏过青石板的脆响，夹杂着不知哪个房里传来的算盘珠子声，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耳朵。我和李秀才睡在抄书房角落的草墩上，本就睡得浅，此刻更是被这此起彼伏的噪音惊得猛地坐起。

“怎么这么吵……” 李秀才揉着惺忪的睡眼，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安稳。他本就认床，昨日又受了惊吓，躺在硬邦邦的草墩上翻来覆去，夜里我好几次听见他小声咳嗽，虎头枕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在瓦子巷这时分，还能再睡半个时辰呢。”

我望着窗外泛白的天色，心里也是一片混沌。昨夜躺下后，那些被衙役勒索的委屈、对前路的迷茫像潮水般涌来，睁着眼睛数了半宿梁上的蛛网，直到天快亮才迷糊了片刻。此刻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浑身骨头缝都透着酸痛，却再无半点睡意。

“衙门里许是都起得早，” 我拍了拍李秀才的肩膀，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既醒了就起吧，总躺着也难受。” 说着起身伸了个懒腰，草墩上的干草粘了满身，随意拍了拍就当作收拾。这草墩还是昨日刘书吏指给我们的，说是前几任抄书吏留下的，垫着总比直接睡地上强，只是硌得人腰背发酸。

李秀才慢腾腾地爬起来，怀里的虎头枕掉在地上，他慌忙捡起来拍了拍，眼里满是倦意：“我这浑身都不得劲，总觉得哪都不舒服。” 他昨夜翻来覆去时，我便知他难以入睡，只是自己也陷在迷茫里，实在没力气安慰他。

墙角的行囊被我们当作了桌子，我从中摸索出用油纸包着的点心，我一直舍不得吃，用油纸层层包好藏在行囊最底下，想着等有了值得庆贺的事再拿出来。可如今随身携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娘给的在路上就见了底，只能拿这个来垫肚子。

“来，吃两口垫垫，” 我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里面还剩两块桂花糕，边角已经有些发硬，却依然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我把大些的那块递给李秀才，自己捏起小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苏文砚和娘若知道我们在这儿啃着发硬的糕点，不知会作何感想。

李秀才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这糕真好吃，比镇上糕饼铺的还香。” 他小口小口地嚼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咱们要不要去看看外面在吵什么？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升堂’？”

我顺着窗户缝往外看，只见几个衙役穿着皂衣匆匆往正堂跑，手里还拎着水火棍，气氛透着几分紧张。昨夜被勒索的经历还历历在目，那些轻视的眼神、刻薄的话语像警钟在耳边敲响。我摇了摇头，拉着李秀才往书桌走：“别好奇，衙门里人多眼杂，咱们刚来正处试守，少管闲事才能避险。刘书吏交代的文书还没抄完，赶紧开工吧。”

李秀才虽还有些好奇，却也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只好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拿起毛笔蘸了蘸劣质的墨汁。墨汁带着股淡淡的霉味，是我们用仅剩的钱在街角杂货铺买的，比先生用的差远了。

我铺开泛黄的旧文书，纸页脆得像枯叶，稍一用力就可能撕裂。上面记录的是前几年的赋税账目，字迹潦草不说，还有不少水渍晕染的痕迹，辨认起来格外费劲。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与外面的喧嚣形成奇妙的对比。

“怀之，你看这字认得出吗？” 李秀才指着一个模糊的字迹问，眉头皱成了疙瘩。他的手腕还在发颤，许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我凑近一看，那字被墨渍糊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像是个‘粮’字，你先空着，等刘书吏来了再问。” 说着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望着满桌的旧文书，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无力感。这一卷卷泛黄的纸页，就像我们此刻的处境，晦涩难懂，却又不得不一点点啃下去。

窗外的噪音还在继续，间或传来惊堂木拍响的声音，吓得李秀才手一抖，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个小黑点。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脏，急得脸都红了：“这可怎么办？要扣钱的…… 咱们试守本就无多少银钱，再扣可怎么活？”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没事，待会儿用小刀轻轻刮掉就行。别分心，专心抄书，等试守期满领了月钱，咱们就买好点的笔墨纸砚。” 话虽如此，心里却没底，这三百文月钱要精打细算到每一文，哪有那么容易。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抄书房，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我和李秀才埋头誊写着旧文书，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渐渐淹没在衙门的喧嚣里。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刘书吏背着双手走了进来，目光在我们抄好的纸页上扫过：“试守期间更要仔细，这些账目关系民生，半点马虎不得。” 他指着李秀才纸上的墨痕，“这处需重抄，莫要想着糊弄。”

李秀才脸一红，慌忙应着：“是，刘书吏教训的是。” 我心里也泛起紧张，捏着笔的手紧了紧，暗自庆幸自己的纸页还算干净。刘书吏又翻看了几页，才背着手出去，临走时丢下一句：“午时前要抄完这卷，莫误了时辰。”

我们不敢再懈怠，埋头加快了速度。那些好奇的念头、迷茫的情绪，都被我们小心翼翼地压在心底。这试守的日子虽苦，却也是难得的机会，只盼着能安稳熬过这三月时光，在这陌生的渠县，真正寻得一处立足之地。

正堂的惊堂木声时不时传来，倒成了我们抄书时的背景音，提醒着我们身在何处，为何而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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