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章 临行乡访意难平

州衙忽然传来急信，说临洮州积压的文卷需提前清点，让我三日之内务必到任。这消息打乱了原有的计划，娘连夜帮我重新捆扎行囊，把最紧要的衣物和文砚手抄的校勘要略仔细裹进布包，“路上定要当心，到了就给家里捎信，别让娘牵挂。”

第二日天刚亮，我便先往文房铺去交接，掌柜正核对账目，见我进来忙放下算盘：“听说你要提前赴任？我还想着明日给你置些路上用的笔墨呢。” 他从柜台下取出个木盒，里面是两方新砚和一刀宣纸，“这些你带着，临洮州偏远，未必能买到这般顺手的物件，校勘文卷也能少些麻烦。” 结算工钱时，他硬是多塞了两串铜钱，“路上盘缠多备些总是好的，别委屈了自己，到了州衙也能安心做事。”

从铺子里出来，晨光已铺满街巷，檐角的露珠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痕。

我提着木盒往街口的福兴酒楼赶 掌柜从前总爱拿我打趣，说 “抄书能抄出什么前程”，如今要走了，想着还是来结算下之前的工钱，也算作别。

刚走到酒楼门口，就闻见后厨飘来的油烟香，掌柜正站在柜台后拨弄算盘，见我进来，反而起身迎了过来，“晏臣，听说你要去临洮州当差了？这可是大好事啊！”

“掌柜的，我是来结算的工钱。”

掌柜却摆了摆手，转身从后厨喊了声：“刘叔，把给怀之准备的饼子拿出来！”

不一会儿，后厨的刘叔就提着个油纸包出来，里面是刚烙好的芝麻饼，“知道你要赶路，特意多烙了几张，路上饿了就能吃，配着酱菜正合适。”

掌柜接过油纸包，塞进我手里，又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一串铜钱，“你从前帮衬我这小酒楼不少，如今你要去临洮州当差，这钱你拿着路上用，买点热水或者点心，别饿着肚子赶路。”

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掌柜拍了拍我的肩膀，黝黑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从前是我眼界窄，总觉得抄书没前程，说话冲了些，你别往心里去。如今你能去州衙当差，是靠你自己的本事，我佩服你。这钱不是施舍，是我祝你前程似锦的心意，你要是不收，就是嫌我这老粗的心意不值钱。”

他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推辞倒显得生分了，只能收下铜钱，心里满是感动：“那多谢掌柜的，往后我若回临洮州，定来您这酒楼多坐坐。”

“好！我等着！” 掌柜笑着应下，“到了临洮州好好做事，将来出息了，也让咱们跟着沾沾光。”

跑堂的伙计们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臣哥儿到了州府别忘了咱们”“要是州衙有差事，记得给咱们介绍介绍”。

原来不是所有的亲近都带着功利，也有这样纯粹的善意，藏在从前的冷嘲热讽背后，只是我从前没察觉罢了。

从酒楼出来时，晨光已升得老高，手里提着文房铺掌柜给的木盒、酒楼掌柜给的芝麻饼和铜钱，心里满是沉甸甸的暖意。

我提着给李老先生带的桂花糕，脚步轻缓地走向厢房，生怕惊扰了先生读书。窗棂里传来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我轻轻叩门：“先生，学生怀之前来辞行。”

“进来吧，” 老先生放下书卷，银丝般的胡须在阳光下泛着光。

我把桂花糕放在案上，躬身行礼：“学生奉命提前赴临洮州，特来向先生辞行。”

他指着对面的竹凳：“坐吧，我猜你今日定会来。” 案上还摆着我从前抄录的诗文，边角已有些磨损，显然是常被翻阅。

先生给我斟了杯热茶，“临洮州虽偏远，但文卷校勘是要紧事，你素来心细，定能做好。只是那里气候干燥，你自幼畏寒，需多备些御寒衣物，别让自己冻着。” 他从书架上取下本古籍，在扉页题字 “守正出新”，笔锋遒劲有力：“这书你带着，里面记着不少古籍校勘的方法，临洮州积压的文卷多是旧本，或许能用上。”

谈及苏文砚，先生忽然放下茶杯，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叩：“那孩子今早还来问你动身的日子，眼圈红红的，看来是很舍不得你走。” 他望着我，目光透过镜片变得深邃：“你们同窗不久但情谊深厚，原是美事。只是少年人血气方刚，易生旁骛，往后各赴前程，当守好本心才是，莫要让无关的心思乱了心神。”

我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微发颤，杯壁的温度烫得掌心发麻。先生拿起案上的戒尺，“‘君子之交淡如水’，同窗之谊贵在纯粹，能相互扶持、共求上进便是最好。多余的心思莫要沾染，既乱了自己心神，也辜负了这份少年情分。你聪慧通透，该懂这个道理。”

阳光从窗棂移到书页上，他把古籍递给我，“往后与文砚书信往来，多谈学业、论经史，其他旁枝末节不必挂怀。你们皆是好苗子，莫要因一时糊涂误了前程，保持着这份纯粹的情谊，便已足够。”

临行前老先生送我到书院门口，“这株桃花是你入学那年栽的，如今已枝繁叶茂，能结出果子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头，带着岁月的厚重：“此去临洮州，若遇困境便想想书院的规矩，守得住本心，方能行得长远。与同窗相处，当如这桃花结果，干净磊落才好，莫要让私心玷污了这份纯粹。”

“好，学子谨记！”

莫不是先生看出什么来了？我心里那一点点不可见光的想法，先生知道了，所以才和我说的吗？

苏文砚你为何不是女子？

我又如何不是仕族！

走出书院时，阳光依旧暖融融地铺在青石板上，只是不再那般灼人。

我回头望了眼那扇熟悉的月洞门，见先生还站在桃树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或许我和苏文砚之间保持着这样的距离，守着这份纯粹的情谊，才是对彼此最好的守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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