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顿饱饭

寒川几乎是数着时辰熬过这一夜的。

破门坏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肚子饿得一阵阵抽痛，胃里像有只手在狠狠攥紧又拧开，那几口脏水早就消耗殆尽。身体的虚弱和寒冷让他根本无法入睡，只能蜷缩在角落里最厚的一堆干草上，靠着那点可怜的隔热性能勉强维持体温。

脑子里更是乱成一锅粥。

差役凶狠的嘴脸，张屠户家隐约传来的哭嚎，还有那个叫江千岁的女人清冷探究的眼神……交替在他眼前晃动。恐惧、愧疚、茫然，还有一丝绝处逢生的侥幸，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折磨得他筋疲力尽。

他反复回想江千岁最后的眼神和那句话。

“甚异”。

她到底看出了多少？她去嘉德藏书楼，真的只是巧合？还是冲着他来的？那份杂役的工作，是救命稻草，还是请君入瓮的诱饵？

想得头都快炸了，也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信息太少了。他对这个时代，这座建康城，乃至这个“林天”的社会关系，了解都仅限于一些碎片化的记忆，如同管中窥豹。

唯一清晰的，只有饥饿和寒冷这两种最原始的感受。

它们残酷地提醒着他：想那么多都是屁用，明天要是爬不起来，赶不上辰时去那个什么藏书楼，一切休提，直接饿死冻死在这破屋里最干脆。

活下去。先不顾一切地活下去。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唯一的支柱。

天蒙蒙亮，窗外透进灰白的光线时，林宴几乎已经冻僵了。他挣扎着爬起来，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是生了锈，每动一下都嘎吱作响，酸疼无力。

他走到水缸边，看着缸底那点浑浊的泥水，咬咬牙，又掬起喝了几口。冰水入腹，激得他一阵哆嗦，但至少缓解了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

没有镜子，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只能用手胡乱理了理打结油腻的头发，把身上那件破短褐尽量拍打干净些——尽管没什么用。他又找了根草绳，把过于宽大的裤腰狠狠勒紧，免得走路掉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气喘吁吁，眼前阵阵发黑。

必须得走了。从这里到那个嘉德藏书楼，按照“林天”模糊的记忆，恐怕还得走上一段不短的路。以他现在的体力，能不能撑到都是问题。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一无所有、只剩寒冷的破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走进了黎明前灰暗的巷子。

巷子里依旧冷清，但比昨天多了些生机。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已经开始在门口生火，试图用劣质的柴火点燃冰冷的灶台，烟雾呛人。她们看到寒川出来，眼神麻木地瞥过，很快就移开了，没有任何交流的欲望。

寒川低着头，拢着袖子，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建康城很大，永嘉坊只是外郭成千上万贫民聚居坊中的一个。越是往外走，街道似乎稍微整齐了些，但也依旧是土路为主，只是两旁的房屋从土坯变成了稍微齐整些的砖木结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推车的、步行的，大多行色匆匆，面带菜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炊烟、人畜粪便、腐朽的木头、还有一种城市特有的人气浑浊感。这就是南朝的京城，浮华与苦难交织的巨兽。

寒川按照记忆中模糊的方向，朝着所谓的“城南”走去。体力消耗得极快，没走多远，他就开始眼前发花，冷汗直冒，不得不停下来，靠在肮脏的墙根下喘气。

饿。太饿了。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着，抽痛一阵紧过一阵。腿软得像面条，每抬一步都重若千钧。

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倒下去了。但一想到“黍饭管饱”这四个字，就又硬生生从身体里压榨出一点力气，继续往前挪。

不能倒。倒了就真的完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摔了多少跤，就在他感觉意识都开始模糊，几乎要靠着本能前行的时候，一座看起来颇为古旧、但规模不小的建筑出现在前方。

青灰色的砖墙，飞翘的檐角，门口守着两个穿着干净皂衣、而非昨日那种凶恶号衣的门房。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几个古朴的大字——嘉德藏书楼。

到了！

寒川心头一松，差点直接瘫软在地。他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踉踉跄跄地绕向西门。那里有一个供杂役仆役进出的小侧门，已经有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人等在那边了。

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个名册，皱着眉头清点人数。看到林宴这副鬼样子晃过来，他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嫌弃的表情。

“干什么的？”管事的声音尖细，带着不耐烦。

“江…江娘子…”寒川喘得厉害，话都说不连贯，“让我…来…做杂役…”

听到“江娘子”三个字，那管事脸上的嫌弃收敛了些，转而变成一种审视和疑惑。他上下打量着林宴，似乎很难相信江千岁会推荐这么个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叫花子过来。

但他也没多问，只是撇了撇嘴，用笔在名册上划了一下：“叫什么？”

“林…林天。”

“嗯。站那边等着。”管事随手指了个角落，不再看他。

寒川如蒙大赦，赶紧挪到那边墙角，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大口喘气，感觉肺都快炸了。旁边几个等着的杂役都下意识地离他远了点，眼神里带着疏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又等了一小会儿，人差不多到齐了。管事训了几句废话，无非是手脚要干净，干活要卖力，不许惊扰楼里的贵人云云。

然后，终于说到了寒川最关心的事。

“跟我去灶房！领朝食！”管事一挥手。

听到“朝食”两个字，寒川几乎是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眼睛都冒出了绿光。他混在一群杂役里，跟着管事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冒着炊烟的偏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久违的食物香气——是粮食煮熟的味道！

灶房门口，一个胖厨娘正拿着大勺，给排队的杂役分发食物。每人一个大陶碗，里面是堆得冒尖的、黄褐色的黍米饭，看起来粗糙，却结结实实。

轮到寒川时，那胖厨娘看到他瘦得脱形的样子，愣了一下，倒是没说什么，照样给他舀了满满一大碗，甚至还多给了半勺菜汤，里面飘着几点可怜的油花和菜叶。

“谢谢…谢谢嬷嬷…”寒川声音发颤，双手死死捧着那个滚烫的陶碗，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他找了个角落，几乎是扑倒在地，也顾不得烫，更顾不得什么形象，用手抓起黍米饭就拼命往嘴里塞！

粗糙的米粒刮过喉咙，有些剌嗓子，但那实实在在的、粮食的香甜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涌入空荡荡的胃袋！

香！太香了！

他从来没有觉得米饭这么好吃过！他吃得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也顾不上，抓起旁边的菜汤就往嘴里灌，混着饭往下冲。

一碗饭，他几乎是眨眼间就扒拉完了，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下。

胃里被食物填充的感觉，温暖而踏实，驱散了部分寒意和虚弱。虽然远未吃饱，但那股要人命的饥饿感总算缓解了。

他捧着空碗，坐在地上，看着周围同样埋头吃饭的杂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活下来了。

至少今天，不会被饿死了。

然而，还没等他这口气完全松下来，那个尖嗓门的管事就叉着腰出现了。

“吃完了吧？吃完都起来干活！”管事目光扫过，最后落在刚刚放下碗的寒川身上，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打量。

“你，对，就你，新来的那个！”管事用手里的竹鞭指了指林宴，“看你瘦得跟猴似的，重活你也干不了。算你走运，丙字柒号库房，今日要清扫除尘，把那几架子旧竹简都搬下来擦干净，再原样摆回去。轻省，仔细点干，要是损坏了库里的东西，哼……”

丙字柒号库房？旧竹简？

寒川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藏书楼主楼那重重叠叠的屋檐。

那个叫江千岁的女人，让他来做杂役，真的只是让他来扫地搬书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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