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郑元景的故事

陈宁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扫视着窗边的背影。

那身形虽不健硕，却也绝不佝偻。

除了那张布满深刻皱纹、写满风霜的脸和过早染上霜雪的头发，但是那从容的形态哪里像个濒死之人？

“你…开玩笑吧？”陈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你看上去……”他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这说法荒谬。

郑元景终于转过身。

他没反驳，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打火机“咔哒”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深吸一口，劣质烟草的味道弥漫开来，袅袅青烟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不像？”他吐出一口烟，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虚无的笑，“那你猜猜，我今年多大？”

陈宁的目光在他脸上仔细巡梭。那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斧凿，白发刺眼。他迟疑着开口：“……五十多？”

郑元景笑了。那笑容勉强地堆在脸上，苦涩得像黄连。“错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陈宁心上，“下半年……才满三十。”

“什么？！”陈宁瞳孔骤缩，震惊几乎让他失语。眼前这张脸，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三十”这个数字联系在一起！

“很荒诞，对吧？”郑元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要听听这‘老头子’的故事吗？”他的目光投向陈宁，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陈宁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你说。”

郑元景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闪烁的霓虹，眼神却仿佛穿透了时空。

“我是山里长大的娃，留守儿童。爹妈常年在外打工，过年才回来一次。十岁那年，他们给我添了个弟弟。弟弟生在城里，长在爹妈身边。而我呢？拼了命地学习，就想离他们近点……十八年，整整十八年，我才考上他们所在城市的大学，走到了他们身边。”

他的声音低沉而遥远，眼角有微弱的水光一闪而逝。

“我刚开始……心里也是有怨的。怨弟弟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但他们尽力对我好，我的怨气……慢慢也就淡了。大学的四年，一晃就过去了……直到毕业那天晚上……”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艰涩，握烟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我们一家人全都在场。可在饭店包厢里菜刚上齐……那只诡……就出现了！！”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眼球布满血丝。

“死亡、恐惧以及绝望围绕着我们！我爹妈他们想都没想就挡在了弟弟和我面前！我眼睁睁看着……看着他们倒下！我看着那只诡靠近我，我害怕得腿软了……动都动不了！像被钉死在地上！”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烟，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

“……可我弟弟！那个我嫉妒了将近十年的弟弟！他扑了过来……挡在了我的前面！他……他临死前，还在喊……‘哥！快跑！！’”

郑元景脸上浮现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他本可以自己跑的……可他却救了我这个废物哥哥！而我也没能活下来……我死了！然后……又‘活’了！就在那一刻，我获得了能力。我发了疯地想找那只诡报仇！可等我找到它时……它却已经被那个城市的负责人给封存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空虚。

“后来……封存它的那位负责人邀请我加入官方。于是我同意了就被调到了锦官市。”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还有个爷爷……他在老家。明年就八十二了！我在这里呆了八年！我不敢回去告诉他……他的儿子、儿媳、小孙子……都没了……现在…我也要没了！”

他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陈宁：“陈宁！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是想说这***老天爷，从来不讲道理！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我们都他妈的身不由己！！”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膛剧烈起伏。

“我为什么要加入官方？”

他颤抖着手，从裤兜里掏出一顶洗得发旧的鸭舌帽。帽檐上，那只幽绿色的石质眼珠在灯光下泛着诡异而冰冷的光泽。

“钱！”

他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我也需要钱……每个月……我都给爷爷打钱……一笔……用我的名字……一笔……用我爸妈的名字……八年了……我不敢回去……我怕……我怕他问我……更怕他受不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死死攥着那顶帽子，整个人笼罩在无声的悲恸之中。

陈宁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郑元景的故事如同一块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那深入骨髓的无力感、那无法言说的愧疚、那对亲人至深的牵挂……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己内心的恐惧和挣扎。

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生命将熄却仍在为远方亲人编织谎言的男人，陈宁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那坚硬的拒绝……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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