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车在蔺家别馆的车库停稳,引擎熄火,世界陷入一片死寂。蔺皎却没有立刻下车。他瘫在驾驶座里,手指无意识地痉挛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两支药剂的冰冷触感,和假传指令时惊出的粘腻冷汗。
他做了什么?
他把最高浓度的细胞活性修复凝胶和特效镇痛剂,像献祭一样,放在了能瞬间将他撕碎的风暴之眼门口。
为了什么?
为了那惊鸿一瞥的诡异纹路?为了她扣紧衣领时发颤的指尖?为了那句脱口而出的“痛苦”?
荒谬。可笑。自寻死路。
每一种自我批判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神经上。于渎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更不需要他这种带着窥探欲的、僭越的“关心”。那两支药剂此刻在她眼里,恐怕比地下通道里的污秽之物更令人作呕,是对她绝对权威和最深处隐私的双重挑衅。
她会怎么做?
蔺皎几乎能想象出明天回到监察部的场景——或许根本没有场景,他会在踏入大门的第一步就被无形的风压碾进地板,或者被直接扭送军事法庭,罪名是窥探长官隐私、窃取军用物资、意图不明……
冷汗再次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在车里坐了整整一夜,眼睛睁着,看着车库冰冷的金属墙壁,脑子里一片混乱的轰鸣。恐惧和一种病态的、灼热的期待疯狂拉锯,将他撕扯得支离破碎。
翌日,监察部。
蔺皎踏进大门时,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空气似乎都比往日更凝滞,每一个投向他的目光都仿佛带着审视的意味。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脸上挂起经过一夜煎熬后勉强拼凑出的、略显苍白麻木的平静。
走向副官办公室的短短一段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的办公桌整洁如常。没有任何额外的“礼物”,也没有来自军法处的逮捕令。
一切……风平浪静。
这种平静,反而更像暴风雨前的死寂,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坐下,打开终端,机械地开始处理公务,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在于渎办公室的那扇门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门开了。
于渎走出来,依旧是那身笔挺到毫无褶皱的军装,立领扣得严丝合缝,遮住所有可能存在的痕迹。她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眼神比往日更冷,更空,像覆着一层永不解冻的寒冰。她周身的气息带着一种低气压的风暴感,让整个办公区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度。
她没有看蔺皎,一眼都没有。径直走向茶水间。
蔺皎的心脏被无形的力量攥紧。他低下头,假装专注屏幕,指尖却冰凉。
几分钟后,于渎端着一杯黑咖啡回来,经过他的办公桌。
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就像他只是空气,是墙壁,是一件毫无意义的摆设。
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无视。
这种无视,比任何愤怒的斥责、任何冰冷的警告、甚至比直接动手更让蔺皎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和……恐慌。
她知道了。她一定知道是他放的。
而她选择的处理方式,是将他彻底抹除出她的视线范围,当作从未存在过。
这种惩罚,精准地碾碎了他昨夜所有荒唐的、带着一丝温热期待的僭越之心。原来他那点自以为是的心疼和关切,在她眼里,渺小到连被审判的资格都没有,只配得到最彻底的虚无。
一整天,于渎没有给他下达任何直接指令,所有需要副官经手的工作都通过内线系统转接或交由他人代传。偶尔不得不在走廊迎面碰上,她的目光也会毫无波澜地越过他,仿佛他只是一个需要被绕开的障碍物。
蔺皎像被囚禁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能看见她,却彻底被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每一次被她无视,都像有一把冰冷的锉刀,在他心上缓慢而残忍地打磨。
那破土而出的、名为“于渎”的毒芽,在这种极致的冰冷和否定下,非但没有枯萎,反而疯长出更加扭曲、更加顽固的根系,带着刺痛的血肉,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变得沉默寡言,工作效率却高得惊人,仿佛想用这种徒劳的方式,重新在她冰冷的世界里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痕迹。
下班时间到,于渎准时离开,没有半分停留。
蔺皎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直到夜色彻底吞没窗外的一切。冰冷的绝望和一种偏执的不甘几乎要将他吞噬。
几天后,一场高级别联合会议在军部总大楼召开。涉及一次跨部门的协同清剿行动,目标是一个疑似与之前“失败品”有关的邪教窝点。监察部、作战部、情报部高层悉数到场。
蔺皎作为于渎的副官,有资格列席记录。
于渎坐在长桌一侧,脊背挺直,侧脸线条在会议室冷白的灯光下像冰雕。她很少发言,只在被问及能量监测和后续处理环节时,才吐出几个简洁到极致的专业词汇,声音平稳无波,不带任何情绪。
作战部的一位高级参谋,是个脾气火爆的中年男人,对于渎提出的“限制性武力介入,优先保证样本完整性”的要求颇为不满。
“于监察官,战场不是实验室!等你的人慢吞吞采集完‘样本’,我的士兵可能要付出不必要的伤亡代价!你们监察部只管后面擦屁股,前面的血可是我们流的!”他语气冲撞,带着明显的轻视,似乎对于渎的年轻和性别很是不以为然。
会议室的空气瞬间紧绷。
几位知情的高级军官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看向于渎。
于渎没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然而,坐在她侧后方的蔺皎,却清晰地看到,在她垂下目光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冰冷。她放在桌下的左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下一秒——
“哐当!”一声巨响!
那位正在慷慨陈词的作战部参谋猛地连人带椅子向后翻倒,狼狈地摔在地上!他面前桌上那杯滚烫的茶水莫名其妙地倾覆,浇了他一头一脸,烫得他嗷一声惨叫。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愕然地看着这突如其来、诡异无比的意外。
只有蔺皎知道,那不是意外。
他感觉到了一瞬间极其细微、却锐利无比的能量波动——来自于渎的方向。是一缕精准控制的风,撞翻了椅子,掀翻了茶杯。
快得无人察觉,狠得毫不留情。
于渎这才缓缓抬起眼,看向地上狼狈不堪、正被副手手忙脚乱扶起来的参谋,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疑惑的意味。
“李参谋,”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注意安全。”
那李参谋脸色涨成猪肝色,烫伤处火辣辣地疼,屁股也摔得生疼,他想发作,却根本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刚才是于渎动了手脚。在周围人诡异的目光下,他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憋屈得几乎内伤。
会议在一种更加诡异和压抑的气氛中继续进行。再没有人敢对于渎的方案提出任何质疑。
蔺皎坐在后面,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着她冰封般的侧影,心底那股寒意和灼热交织的浪潮更加汹涌。她的强大和冷酷,她的残忍和精准的报复,再次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可奇怪的是,这一次,除了敬畏和恐惧,他心底竟悄然滋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
仿佛她替他惩罚了那个冒犯她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悚然一惊。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离场。
于渎走在前面,蔺皎下意识地快步跟上,保持着一个副官该有的距离。
就在经过一条人稍少的走廊转角时,于渎的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军靴的鞋跟不小心卡了一下地缝,身体极其细微地晃了一下。
非常非常轻微,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瞬间她就稳住了。
但一直死死关注着她的蔺皎捕捉到了。
以及,在她稳住身形的那半秒内,她颈间军装立领因为细微的晃动而露出的那一线肌肤上——暗红色的纹路一闪而逝,比之前任何一次看到的都要鲜艳,如同烧红的烙铁!
蔺皎的呼吸瞬间停了。
于渎已经恢复了平稳的步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径直向前走去。
蔺皎却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那不是简单的反噬或旧伤!那东西是活的!它在波动,在影响她!甚至在……吞噬她!
强烈的恐慌和那该死的、无法抑制的关切再次压倒了一切。他猛地加快脚步,几乎要追上她。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碰到她衣袖的刹那,于渎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转过了身。
走廊光线昏暗,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冷得像是亘古不化的寒冰,精准地锁住他,里面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深沉的、了然的警告和……厌烦。
仿佛在说:你又来了。这愚蠢的、不合时宜的把戏。
蔺皎所有冲动的话语都被那眼神冻在了喉咙里。
于渎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冷漠地、带着毫不掩饰的驱逐意味,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彻底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蔺皎独自站在空荡的走廊里,像被遗弃在冰原上的困兽。
绝望和那股灼烧的执念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知道自己正在滑向深渊。
渎神之念,一旦滋生,便如附骨之疽,再也无法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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