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夜火与归途

第十六章 夜火与归途

初三这天过得格外慢。林晚躺在床上装睡，听着殿外的铜漏滴答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翠儿在旁边缝着农户的粗布衣裳，针脚歪歪扭扭，却缝得极认真——那是给她俩准备的行装。

“公主，您说那老汉能认出咱们不？”翠儿咬着线头问，声音压得低低的，眼里藏着点慌。

林晚睁开眼，看了看窗外——日头刚过晌午，离夜里还早。“玄清道长说过，他认得玄渊留下的记号。”她摸了摸发间藏着的那半粒稻子，“咱们把这个别在衣襟上，他就知道了。”

翠儿点点头，又低头缝衣裳，指尖被针扎了下也没顾上揉。林晚看着她发红的指尖，心里暖又酸——这傻丫头，明明怕得发抖，却铁了心要跟着她走。

挨到入夜，宫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长信宫却故意熄了大半，只留了盏昏黄的油灯在床头，更显得“病弱”。亥时刚过，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梆子响——是玄清道长约定的信号。

“走。”林晚翻身下床，和翠儿快手快脚换上粗布衣裳。衣裳磨得皮肤发疼，可穿在身上，比宫里的绫罗自在多了。翠儿把几两碎银子塞在她怀里，又往她鬓角抹了点灰，衬得脸色更憔悴，倒真像个赶路的农家女。

两人刚摸到后角门，就见一个小道士鬼鬼祟祟地站在墙根下，看见她们，立刻递过来两个草编的帽檐——“道长说戴上这个，别让人认出脸。”

林晚接过帽檐戴上，低声谢了。小道士没多话，转身往假山后指了指：“从那边走，能绕到西城门的贡品车队旁。”

夜风吹得树影晃，像山里的小妖在招手。林晚攥着翠儿的手，借着月光往西边跑。宫墙的影子压在地上，长长一条，像要把人往回拖。跑过御花园时，她看见湖边的柳树——以前她总在这儿喂鱼，如今柳丝垂在水面上，静悄悄的，连鱼都睡了。

“别回头。”翠儿在她耳边喘着气说。

林晚没回头。她知道，回头看见那片朱红宫墙，心说不定就软了。

快到西城门时，已经能听见车队的马蹄声。林晚按着帽檐往暗处躲，看见十几辆马车停在城门口，车夫们正围着篝火抽烟袋，其中一个老汉佝偻着背，手里捏着根稻穗——是玄清道长说的记号！

她拉着翠儿悄悄走过去。老汉眼角的余光瞥见她们衣襟上的稻粒，没说话，只往自己的马车旁挪了挪，让出块空地。

“查！都仔细查！”城门忽然传来吆喝声，是守卫在盘查。林晚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攥着翠儿的手都出了汗。

老汉慢悠悠地磕了磕烟袋锅，往她们身上扫了眼，对着过来的守卫笑：“官爷辛苦！这是俺家俩闺女，跟着来给车队送点热汤，怕冷着官爷们。”

守卫瞥了眼林晚和翠儿——粗布衣裳，灰头土脸，确实像乡下丫头，挥了挥手：“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老汉应着声，把她们往自己的马车底下推了推。马车底板铺着干草，扎得人痒，却安全。林晚听见车轮碾过城门的声音，心里的石头“咚”地落了地——出来了。

不知走了多久，外面的天渐渐亮了。老汉掀开车帘缝，低声说：“公主，往前再走十里，就有去山坳的岔路了。玄渊在那边的老槐树下等你。”

林晚愣住：“他怎么知道……”

“昨儿夜里，他蹲在城门外等了半宿。”老汉叹了口气，“玄清道长让人捎信说你今儿走，他非要自己来接。”

林晚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扒着车帘缝往外看——远处的老槐树下果然站着个人，银白的长发被晨风吹得飘，即使离得远，也能认出是玄渊。

“谢谢您。”林晚对着老汉深深鞠了一躬，拉着翠儿跳下车。

刚跑两步，就看见玄渊也往这边走。他走得不快，肩膀好像还不太利索，可看见她时，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你来了。”他站在槐树下等她，声音还是有点哑，却带着笑。

林晚跑到他面前，刚想说话，就被他伸手揽进怀里。他的怀抱很凉，却带着熟悉的草木香，比宫里的锦被暖多了。

“我以为……”林晚埋在他怀里哭，话都说不囫囵，“以为你还在山里等……”

“等不及。”玄渊轻轻拍着她的背，指尖蹭过她鬓角的灰，“怕你路上出事，怕你又被人截回去。”

翠儿站在旁边，红着眼圈笑，悄悄往远处退了退，给他们留了空地。

晨光透过槐树叶落在地上，碎成一片金。林晚看着玄渊肩膀——黑袍上的补丁还在，是上次在驿站受伤时她缝的，歪歪扭扭的，他却一直没换。

“你的伤……”

“早好了。”玄渊拉着她的手往山坳走，“老药妖给的药管用。山里的稻子又收了一茬，我做了甜糕，放陶罐里藏着呢。”

林晚跟着他走，脚下的路渐渐有了熟悉的模样——路边的野菊，溪边的石头，还有远处田埂上晃的小身影——是小狐妖们在跑，看见她，立刻欢天喜地地围过来，尾巴扫得她裤腿痒。

“公主姐姐！你回来啦！”

“玄渊说你会回来的！我就说嘛！”

小家伙们七嘴八舌地闹，把山里的寂静都吵活了。林晚蹲下来摸它们的头，眼泪掉在草地上，却笑着——是甜的。

翠儿跟在后面，看着这满山的热闹，看着田埂上金黄的稻浪，忽然觉得，以前在宫里盼的那些金步摇、杏仁酪，都不如这儿的一缕稻香实在。

竹屋还是老样子，灶台上的陶盆擦得亮，石臼边还放着没磨完的米粉。玄渊掀开陶罐的盖，甜香“轰”地涌出来——米糕发得蓬松，上面还沾着点稻壳，和去年她做的一模一样。

他递了块给她，又给翠儿递了块。小狐妖们围着陶罐转，玄渊没像以前那样用眼神赶它们，反而拿起块小的，塞给最小的那只狐崽。

林晚咬着甜糕，软乎乎的，甜得正好。她看着玄渊银白的发，看着他眼角浅了些的青纹，忽然觉得，宫墙再高，路途再远，都挡不住要往一起走的心。

山风从竹屋门口吹进来，带着稻穗的香和甜糕的甜。林晚靠在玄渊身边笑了——

这次，她再也不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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