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宫墙与稻信

第十四章 宫墙与稻信

宫墙的朱红比记忆里更沉，像浸了陈年的血。林晚坐在镜前，看着宫女为她梳起双鬟，插上金步摇——步摇上的珍珠晃得她眼晕，不如山里的稻芒来得实在。

“公主，陛下说您刚回来，先歇几日，不必急着去请安。”贴身宫女翠儿轻声说，手里的梳齿梳过她的发，温柔得像怕碰断了。

林晚没应。她摸着发间残留的稻芒——是离开驿站时，玄渊悄悄塞给她的，说“想山里了就看看”。指尖捏着那点粗糙的麦芒，心里的慌才压下去些。

宫里的日子慢得像熬药。父皇没再提和亲的事，却总让画师来为她画像，画好了就往各国使馆送。林晚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不过是换个棋子，继续他的邦交算计。

这天傍晚，翠儿端来碗甜汤，是她以前爱喝的杏仁酪。林晚舀了一勺，甜得发腻，远不如山里的米糕清润。正想放下，却看见碗底沉着个东西——是半粒饱满的稻子，谷壳上还带着点山泥土。

林晚的心猛地跳起来。她不动声色地把稻子捏在掌心，指尖都在抖。是玄渊？他怎么把东西送进宫的？

“这甜汤是御膳房新做的？”她尽量让声音平稳。

翠儿点头：“是啊，说是新来了个杂役，懂些乡下的手艺，陛下让他试着做的。”

林晚没再问。她把稻子藏进贴身的荷包里，那点硬实的触感硌着心口，却暖得很。原来他没骗她，真在等着稻子熟，还想着法子告诉她——他没事。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开始“听话”。父皇让她去见使臣，她便去；让她穿华丽的宫装，她便穿。只是每次从宫外回来，她都会在袖袋里发现点东西——有时是片带着露水的稻叶，有时是颗晒干的野果，最难得的是有次竟藏着半块没化的甜糕，用竹叶包着，还带着点石臼的草木香。

她知道是那个“杂役”送的。玄清道长说过玄渊妖力大损，想来是没法闯进宫，只能托人递东西。可宫里守卫森严，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东西送到她手里，他定是费了不少劲。

中秋那天，宫里设宴。父皇让她坐在主位，接受各国使臣的敬酒。林晚端着酒杯，看着满桌的珍馐，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她和玄渊蹲在灶台边蒸甜糕，小狐妖们围着灶台转圈，鼻尖都蹭到了陶盆沿。

“公主似乎没胃口？”身边的HZ国使臣笑着开口，眼神里带着探究，“听闻公主在山中住过半年，莫非是吃不惯宫里的菜？”

林晚回神，刚想举杯应付，袖口忽然被轻轻拽了下。是翠儿，她趁人不注意，往林晚手里塞了张叠得极小的纸。

林晚捏着纸，指尖都在冒汗。宴席散后，她躲进偏殿，展开纸——上面是用炭笔写的字，笔画生涩，却认得清：“稻熟，甜糕存于老地方。”

老地方？林晚愣了愣，忽然想起离开山坳那天，她在田埂边埋了个陶罐，说“以后回来，就把最甜的甜糕藏这儿”。他竟还记得。

心口的暖涌上来，又被宫墙的冷压下去。她怎么回去？父皇把她看得紧，连宫门都难得踏出。

夜里，林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摸着荷包里的稻子，忽然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她去见父皇。他正在看奏折，见她进来，头都没抬：“何事？”

“儿臣想求父皇一件事。”林晚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儿臣在山中时，受了山神庇佑才得以活命。如今中秋已过，儿臣想去城郊的报恩寺上香，答谢山神。”

父皇翻奏折的手顿了顿：“报恩寺？离城三十里，偏僻得很。”

“正因其偏僻，才显诚心。”林晚的声音很轻，却没抖，“儿臣发誓，上完香立刻回宫，绝不多留。”

父皇沉默了会儿，大概是觉得她在宫里憋了太久，也该松松筋骨，便哼了声：“准了。让玄清道长陪你去——他懂些道法，能护着你。”

林晚心里一松，又提了起来。玄清道长去了，玄渊若是在老地方等她……

她没敢多求，只叩首谢恩。

去报恩寺的马车走得慢。玄清道长坐在对面，闭目养神，偶尔睁眼看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复杂。快到城郊时，他忽然开口：“公主可知，玄渊为了托人给你送东西，把自己的避寒玉都当了？”

林晚攥着荷包的手紧了紧：“道长……”

“他伤还没好，妖力也没恢复，却天天蹲在城门外的老槐树下，等进宫送菜的农户，求他们帮忙捎东西。”玄清道长叹了口气，“陛下的人盯着他呢，他却不管不顾。”

林晚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衣摆上。原来那半块甜糕，那片稻叶，都是他冒着风险换来的。

报恩寺的香火不盛。林晚上完香，借口去后院洗手，往山坳的方向走——离得还远，却能看见成片的金黄，是稻子熟了。

“公主。”玄清道长跟了上来，手里拿着个布包，“玄渊托我给你的。”

布包里是块用油纸包着的甜糕，还温乎着，上面沾着点稻壳，和去年她做的一模一样。旁边还有封信，还是那生涩的炭笔字：“山坳的稻收了，甜糕留了最甜的。若你回不来，我便年年种稻，等你。”

林晚咬着甜糕，眼泪混着米香咽下去，甜得发苦。她抬头看向山坳的方向，风吹过稻浪，沙沙响，像有人在轻声唤她的名字。

玄清道长看着她，忽然道：“陛下老了，ZB国的储君之争也起了。公主若想走，贫道或许能帮上忙。”

林晚猛地抬头看他。

“当年没护住玄渊兄妹，是贫道的憾事。”玄清道长望着远处的稻浪，“如今看你们这样，总觉得该做点什么。”

马车往回走时，林晚手里攥着那封信，掌心的汗把纸都浸湿了。宫墙再高，锁得住人，锁不住想往稻浪里跑的心。

她摸了摸荷包里的稻子，忽然笑了。

等稻子再熟一次，她一定回去。这次，再也不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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