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风寒与结界

山里的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入了秋。林晚种的那片试验田长出了模样——水稻抽了穗，豆子挂了荚，连她随手撒的青菜种子都冒出了绿油油的叶。小狐妖们每天最盼的事就是蹲在田埂上看庄稼，嘴里还念叨着“甜糕”，把林晚逗得直笑。

玄渊还是老样子，多数时候沉默地看着，偶尔出手搭把手——比如某次下大雨，他用妖力撑起片无形的屏障，护住了刚抽穗的稻子，自己却站在雨里淋了半宿，第二天林晚见他时，他鬓角凝着点霜气，像落了场早雪。

“你怎么不避避雨？”林晚递过去刚煮好的姜汤，有点急。她这几天跟着山里的老药妖学了点皮毛，知道妖虽耐寒，可淋雨太久也容易伤元气。

玄渊接过姜汤，没喝，只拿在手里暖着：“屏障护不住太大的地方。”

“那也不能硬淋啊。”林晚瞪他一眼，转身去翻药篓，“我给你找了驱寒的草药，煮水泡泡能好点。”

玄渊看着她蹲在药篓前翻找的背影，指尖摩挲着温热的姜汤碗，没说话。

大概是那天淋了雨的缘故，没过两天，林晚就倒了。

起初只是觉得冷，裹着玄渊找的狐裘也暖不起来，后来就开始发烧，昏昏沉沉的，连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里，她感觉有人用冰凉的指尖探她的额头，还听见黑熊低低的呜咽声，像在着急。

“水……”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立刻有温热的水递到嘴边，带着点微苦的药味。她没力气细想，张嘴喝了几口，又昏了过去。

再次醒时，天已经黑了。竹屋里点着灯，玄渊坐在石板桌边，脸色比平时更白，左边的肩膀上缠着布条，隐约有血迹渗出来。

“你醒了？”他声音有点哑。

林晚撑起身子，嗓子还疼：“你肩膀怎么了？”

玄渊没看她，只低头往火里添了块柴：“没事。”

“怎么会没事？都流血了！”林晚急着要下床，却被玄渊按住了肩膀。他的手很凉，力道却不轻。

“躺着。”他语气硬了点，顿了顿又放缓，“药师佛的结界伤的，过几天就好。”

药师佛？结界？林晚愣了愣，忽然想起什么——她发烧时迷迷糊糊听见老药妖念叨，说治风寒最好的药是“凝露草”，长在药师佛的结界边上，妖进去会被佛光灼烧。

是他去给她找凝露草了？

林晚看着他渗血的肩膀，鼻子忽然一酸。她算什么呢？不过是个误闯深山的凡人，还是个亡国公主，他却为了她硬闯结界，伤成这样。

“你没必要……”她话没说完，就被玄渊打断了。

“你是我带回来的。”他看着她，眼神很深，“不能让你死在山里。”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林晚心里堵得厉害。她别过头，看着窗外的萤火虫——它们还在绕着竹屋飞，大概是玄渊特意吩咐过的。

“谢谢你。”她小声说，声音有点抖。

玄渊没说话，起身从角落里拿过个陶罐，倒出几颗暗红色的果子：“老药妖说这个能润嗓子。”

林晚接过来，是山里常见的野枣，被他煮过了，甜津津的。她吃了一颗，忽然想起件事：“对了，我昏迷的时候，好像听见你对着冰玉说话？”

玄渊的动作顿了顿。

“冰玉里……是不是有什么？”林晚好奇地问。她早就觉得那块冰玉奇怪，总透着股不一样的寒气。

玄渊沉默了会儿，才低声道：“是我妹妹。”

林晚愣住了。

“她很多年前被道士伤了魂，只能寄在冰玉里养着。”玄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守着这座山，也是为了护着她。”

原来他不是生来孤寂。林晚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对自己……或许是因为她像他妹妹？又或许，是他太久没见过“活气”，才会对一个闯入深山的凡人多了几分在意。

“她会好起来的吧？”林晚轻声问。

玄渊抬眼看了看山洞的方向，那里放着冰玉。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拿起桌上的姜汤，一口喝了下去。

林晚没再问。她把野枣放在桌上，重新躺下，却没再睡着。她想起玄渊渗血的肩膀，想起冰玉里的魂灵，想起田埂上的小妖们……这深山里的妖，好像都比她见过的人要真。

人会为了江山把女儿送出去和亲，会为了权力在背后放冷箭，会笑着说“我护你”，转头就把你丢在行宫不管死活。

妖却会为了一句“缺药”硬闯结界，会为了怕你黑让萤火虫守着窗，会因为你帮它们种庄稼，就怯生生地送来野兔。

林晚翻了个身，看着竹屋的门——玄渊就守在门外，像守着山洞里的冰玉一样，守着她这间小小的竹屋。

她忽然觉得，玄清道长说得对。东南方向，确实有生机。

这生机不是指能逃出去，而是指……她在这里找到了比“活着”更重要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林晚的烧退了。她刚走出竹屋，就看见黑熊蹲在门口，爪子上托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崽——是之前总偷她手帕的那只小狐妖生的，眼睛还没睁开，软乎乎的。

“给你的。”玄渊站在黑熊旁边，手里拿着把新削的木铲，“老药妖说，小崽的毛暖，能给你捂手。”

林晚看着那只小狐崽，又看看玄渊，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有点湿。

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接过小狐崽，软乎乎的毛蹭着掌心，暖得很。

“玄渊，”她抬头看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等稻子熟了，我教你做甜糕吧。”

玄渊看着她笑的样子，愣了愣，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风从田埂上吹过，带着稻穗的香气。远处的小狐妖们又在溪里捞鱼，闹得欢。林晚抱着小狐崽站在竹屋前，忽然觉得，或许不回人间，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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