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反杀谈判（上）

黑石岭的夜，比山下更冷。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像一把钝刀，贴着脖颈来回刮。林渊缩着肩，呵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他和王守仁被反手捆在一棵老槐上，粗糙的树皮硌得背脊生疼，脚下是尚未融化的雪，靴底早已湿透，寒气沿着小腿一路爬进膝盖的旧伤里，像无数细针在扎。

刀疤脸蹲在火堆旁，手里掂着那柄从王守仁身上搜出的短刀。刀锋映着火光，一闪一闪，像只不安分的兽眼。他抬头看两人，笑得牙花子发亮：“两位先生，白天坏了咱们的好事，总得给个说法。”

林渊心里直骂娘。他原以为山贼挨了打乱仗会一哄而散，没想到刀疤脸竟带人尾随，趁他们烘干药材时摸营，一棒一个，干净利索。如今人为刀俎，他脑子飞快转着对策，可手腕被粗麻绳勒得发麻，连炭条都没摸出来，更别说 KPI 表格。

王守仁倒是一脸平静，仿佛被捆的不是自己。他肩膀微微前倾，让麻绳不至于勒得太紧，随后抬眼，声音不高，却足够让火堆边的每个人都听见：“好汉，咱们先别急着要说法。你们今日折了人手，又丢了一批药材，心里窝火，我懂。可你们若真砍了我们，除了泄愤，还能剩下什么？”

刀疤脸用刀背敲了敲掌心，挑眉：“砍了你们，至少解气。”

“解气之后呢？”王守仁语气不紧不慢，“官道上的药材商从此绕路，你们连根草都抢不到。朝廷剿匪的公文已经下到保定，镇抚司的人马过了黑石岭，你们往哪躲？”

火堆旁几个年轻山贼下意识互望，脸上浮出焦躁。刀疤脸眯起眼：“你唬我？”

王守仁笑了笑，笑意却带着自嘲：“王某如今是朝廷钦犯，首级值五百两，比你们抢一趟药材还多。我若想唬人，何必拿自己的脑袋做赌注？”

他这一笑，反而让刀疤脸愣住。五百两的价码，山贼们自然听说过，可他们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书生，竟是榜上有名的大人物。火堆边的窃窃私语顿时多了，有人把刀往回收了收。

林渊趁机开口，嗓子压得低哑：“大哥，咱们白天坏你们生意，是怕你们把命搭进去。你们没发现？那商队护卫里，有个穿青布短打的，袖口绣着暗纹，是保定府捕快的标记。真打下去，你们得死一半。”

刀疤脸脸色微变，显然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林渊心里暗松口气，继续添柴：“我们也不是白帮忙。我们手里有笔账，算的是你们下个月的活路。你们若肯听，保准比今天抢得还多，还不用死人。”

刀疤脸狐疑地看他：“又是你白天那套豆子账？”

“是，也不是。”林渊咳了一声，“白天的账太粗，现在咱们有时间，可以算得更细。比如——”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刀疤脸把刀往下压，“先把绳子松一松，我手麻，比划不了。”

刀疤脸犹豫片刻，终究冲旁边的小喽啰努嘴。麻绳松了，血液猛地涌回手腕，林渊疼得直吸气，却飞快活动手指，从地上捡起炭条，在雪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又分成四格。

“咱们把打劫当买卖，就得按买卖人的法子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笃定，“第一格，叫‘货源’。黑石岭不是唯一通道，可却是药材商绕不开的近路。你们别撒网太广，只盯药商，一月四拨，其余日子歇马，官道上的人就摸不准你们行踪。”

年轻山贼们围过来，蹲在雪地里，像一群听课的孩子。刀疤脸本想呵斥，却被王守仁按住肩膀：“让他把话说完。”

林渊得了默许，胆子更大，炭条在雪地上飞快游走：“第二格，叫‘人手’。你们八个人，分工太粗。四个人设伏，两个人望风，两个人接应，轮班倒，不累，也不乱。第三格，叫‘收成’。每票只收三成货，留七成给对方。药材商肉疼，却不敢拼命，官府那边也好交代——抢得少，剿匪的劲头就小。”

刀疤脸忍不住插嘴：“三成？够干嘛？”

“三成只是明账。”林渊咧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暗地里，你们和药铺签长期契约，低于市价一成收，他们省了脚力，你们稳了销路。一年下来，比你们抢十回还多。”

年轻山贼们眼睛都亮了。刀疤脸却仍皱着眉：“官府那头呢？镇抚司可不是吃素的。”

一直没开口的王守仁接过话头，声音像温吞的茶，却字字清晰：“镇抚司要的是功绩，不是剿匪。你们若肯立功，帮他们抓真正的江洋大盗，罪名自然有人替你们扛。”

火堆旁瞬间安静，只剩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刀疤脸的脸色变得古怪，像是第一次听见“立功”两个字能和山贼扯上关系。王守仁继续道：“黑石岭往南三十里，有个虎跳涧，盘踞着一伙真正的悍匪，杀人越货，连妇孺都不放过。你们若肯做内应，引官兵围剿，一来洗白身份，二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二来，你们可以堂堂正正做人，不必再躲雪窝子里啃冷饼。”

这番话像块石头，投进死水。

年轻山贼们面面相觑，有人眼里浮出光，那是长久不见的希望。刀疤脸却沉默，刀疤在火光里一跳一跳，像条挣扎的蜈蚣。良久，他哑着嗓子问：“我们凭什么信你？”

王守仁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手，指向林渊：“凭他。”

林渊一愣，差点咬到舌头。

“他能用豆子算出你们的活路，也能算出官兵的动向。”王守仁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而我，能给你们一条堂堂正正的出路。你们若肯赌，我们同舟共济；若不肯，砍了我们，泄愤之后，继续在雪地里等死。”

火堆的火苗被风压得极低，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

刀疤脸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就在林渊以为对方要翻脸时，刀疤脸忽然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雪里，发出“嗤”的一声。

“成交。”他抬头，目光灼灼，“但有个条件——你们得留下来，教咱们怎么做人。”

王守仁笑了，笑意像雪夜里的第一缕晨光：“教做人不敢当，但教你们如何堂堂正正吃饭，绰绰有余。”

林渊看着刀疤脸眼里的光，忽然明白：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猎物，而是第一批愿意跟着王守仁改命的人。

黑道迷弟，正式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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