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林渊先被冻醒。
膝盖仍是青的,可落地时已经能撑住八成力。他小心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啪一串脆响,像年久失修的木地板。火堆早成灰,一点余温也没有。王守仁却不在屋里。
林渊一瘸一拐走到门口,才发现外头起了雾。
雾是乳白色的,浮在雪面上,像隔夜的米汤。远处传来“嚓——嚓——”的铲雪声,节奏均匀。他循声望去:王守仁正用一块破木板清理官道上的积雪,动作不快,却极省力;每推一次,木板边缘便卷起一层薄冰,碎成银粉。那人只穿了件中衣,袖口卷到小臂,呼出的白气在脸前结成一团雾,又很快散去。
林渊忽然有点恍惚——他想起北京冬天的环卫工,凌晨四点,一样的动作,一样的白气。只是眼前的男人,再过五百年会被印在课本上,被无数人供奉;而此刻,他不过是在替一匹马开路,因为马比人贵。
“能走了?”王守仁听见动静,回头,声音不高。
林渊点头,试着踏出一步。疼,但能忍。
“那就自己牵马。”王守仁把缰绳扔给他,语气平常,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利落。
两人重新上路。
雾退得极快,太阳刚升起来,雪原便亮得刺眼。林渊从包袱里摸出两片灰褐色的圆镜——那是用烧过的酒瓶底磨的简易雪镜,昨晚在废驿站顺手做的。他把其中一片递给王守仁:“戴上,省得雪盲。”王守仁拿在手里端详片刻,没问原理,只道了声“善”,便学着林渊的样子用麻绳绑在耳后。镜片边缘并不光滑,却刚好挡住反射的强光。
这一戴,王守仁第一次露出少年似的神情,好奇地左顾右盼。林渊心里暗笑:原来圣人也爱新奇玩意儿。
官道比小路好走,却更危险。
午时刚过,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林渊回头,只见两名驿卒打扮的汉子策马而来,腰间挎刀,背插小旗,旗上写“急”字。王守仁脸色微变,低声道:“是刘瑾的人。”
驿卒转瞬即至,却在两人面前勒马。为首的高个汉子扬声:“奉刘公公钧令,盘查过往行人!尔等何人,去往何处?”
林渊脊背一紧。他下意识往王守仁身后半步,手指攥紧缰绳。王守仁却神色如常,拱手道:“在下王主事,贬赴贵州龙场驿,现有勘合在此。”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公文,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草草扫了一眼,目光在“王守仁”三个字上停了一停,随即抬眼打量王守仁,似笑非笑:“原来便是那位上疏忤逆的王主事。失敬。”嘴里说着“失敬”,眼神却像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
林渊心里暗骂:台词这么标准,一看就不是普通驿卒。
果然,那人话锋一转:“按例,公务在身者不得擅离驿道。王主事既已出京,为何不走官设驿站,反在此偏僻小径?”
王守仁神色不动:“雪大路阻,为避匪患,抄近而已。”
“匪患?”那人冷笑,“此去保定一马平川,哪来的匪?莫非——”他目光扫到林渊,“这位同行者面生得紧,莫不是匪谍?”
林渊被点名,呼吸一滞。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昨晚编好的身份,索性上前一步,学着古人拱手,动作夸张得像在演话剧:“学生林无咎,江南人氏,游学至此,不幸染病,蒙王主事收留。”说完,还故意咳了两声,脸色配合地发白。
高个汉子显然不信,正要再问,林渊忽然身子一晃,“扑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王守仁愣了半秒,立刻会意,急声高呼:“痼疾发作,劳烦二位让路,须得寻医!”
两名驿卒面面相觑。高个汉子皱眉,似想下马查看,却被同伴拉住——同伴瞥见林渊嘴角的白沫里混着干粮渣,眼神嫌弃:真要癫痫,可别沾了秽气。两人低声嘀咕几句,终究不想节外生枝,挥鞭道:“既如此,速去!”马蹄溅起雪泥,呼啸而去。
雪地里的林渊听见马蹄声远了,才一骨碌爬起,抹掉嘴角泡沫,冲王守仁龇牙:“演技还行吧?”
王守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尚可。只是下次,提前知会一声。”
林渊耸肩:“剧本临时加的,下次注意。”
傍晚前,他们抵达保定府外二十里铺。
铺子不大,一条土街,十来间瓦房,门口挑着褪色的酒旗。王守仁说,再往前就是官设驿站,但驿站人多眼杂,不如在铺子里歇一晚。林渊自然没意见——他膝盖又开始疼了。
客栈门口,一个穿粗布短褂的少年正拿着竹帚扫雪,见有人来,立刻堆起笑:“两位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王守仁翻身下马:“住店。可有清净上房?”
少年愣了愣,目光在两人风尘仆仆的衣袍上转了一圈,笑容没减:“上房只剩一间,厢房倒有两间。只是厢房没炕,夜里冷。”
林渊心里咯噔一下:一间上房?他下意识去看王守仁。王守仁却神色如常:“一间便一间,劳烦小二哥再送两桶热水。”
房间在二楼,木楼梯吱呀作响。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八仙桌,两条长凳,一张木榻,榻上铺着稻草垫子,一床油黑发亮的棉被。林渊摸了摸,被子潮得能拧出水。王守仁却似很满意:“比破庙强。”
热水很快送来。林渊脱了鞋袜,把脚直接泡进木桶,烫得倒抽冷气。王守仁坐在桌边,掏出一个小布包,展开,里头是粗盐、花椒和一块已经发硬的生姜。他把生姜切成细丝,丢进另一只桶,冲林渊招手:“泡完脚,再泡膝盖。”
林渊愣住:“你怎么还带这个?”
“路上寒重,旧伤易作。”王守仁淡淡道,“我习惯随身带些散寒之物。”
林渊哦了一声,心里却生出古怪的敬意——原来这位未来圣人,连出差都自备“旅行药盒”。
泡脚的间隙,小二送饭进来:一盆黍米饭,一盘腌萝卜,一盘炖羊杂,外加一壶浊酒。羊杂膻味冲鼻,林渊却吃得狼吞虎咽。王守仁吃得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在品鉴什么山珍海味。吃到一半,他忽然问:
“你昨日说,自己游学染病,家中可还有人?”
林渊筷子一顿,脑子飞快运转:不能编得太多,细节越多破绽越大。他含糊道:“父母早亡,唯有一姐远嫁,多年未通音讯。”
王守仁点头,没有再问,只给他斟了一杯酒:“既如此,便安心随我。龙场虽远,总能活人。”
林渊捧着酒杯,心里一阵发酸。他想起顾星澜,想起自己微信里那几十个未接语音,想起出租屋门上贴着的换锁通知。原来“无家可归”四个字,放在五百年前,也一样成立。
夜深了。
油灯芯短,火光一跳一跳,映得墙上两人的影子忽长忽短。林渊躺在榻外侧,尽量贴着墙,给王守仁多留点位置。木榻窄得可怜,稍微翻身就能碰到对方的手肘。王守仁却像入定一般,仰面平躺,呼吸匀长。
林渊睡不着。膝盖泡过药酒后热辣辣地疼,又带着一点麻,像有无数蚂蚁在骨缝里爬。他侧身,看见王守仁的右手搭在腹部,食指无意识地在衣襟上划动,一下,两下……像在默写什么。林渊忽然想起大学自习室里那些考研的同学,睡前也要用手指在桌上默写公式。
“睡不着?”王守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林渊吓了一跳:“没……太热了。”说完才想起屋里冷得呵气成雾,这借口拙劣得可笑。
王守仁弯了弯嘴角:“那就说说话。”
林渊想了想,决定问一个最实用的问题:“到龙场,大概还要多久?”
“雪天慢行,一月有余。”
“路上花销呢?”
“我俸银被扣,仅剩二十余两,省着用,够。”
林渊在心里飞快换算:明代一两银子约合一千二百文,二十两就是两万四千文,按最低食宿标准,一天一百文,一个月得三千文,再加上马料、药钱……紧巴巴的,但也确实够。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没出息。
“你呢?”王守仁反问,“身上可有余财?”
林渊苦笑,摸遍全身,只摸出几枚铜钱——那是他昨晚在破庙地上捡的,背面铸着“弘治通宝”,磨损得几乎看不见字。他把铜钱摊在手心,像展示最后的尊严:“全身上下,就这些。”
王守仁却认真地点头:“够了。路上若有机会,再赚不迟。”
林渊愣住:“赚?怎么赚?”
王守仁笑得像只老狐狸:“你昨日装病装得极好,不妨再演几回。江湖郎中,也能挣几个药钱。”
林渊哭笑不得,却也莫名安心——原来圣人也会开玩笑。
灯芯“啪”地爆了个灯花,火光暗了一瞬。黑暗里,王守仁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林渊,你可知我为何执意要去龙场?”
林渊屏住呼吸。
“并非为苟活。”王守仁的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在掌心,“只为求一句心安。”
林渊没接话。他想起自己写了无数遍的“穿越攻略”,却从没写过“心安”两个字。
窗外,更鼓敲了三下。
王守仁翻了个身,背对他,声音含糊:“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林渊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条漫长的贬谪之路,也许并不是单向的流放,而是两个人各自寻找答案的旅程。
灯油终于耗尽,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黑暗里。
林渊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王守仁的呼吸渐渐同步,像两条河流在雪夜里交汇,发出极轻的“哗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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