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你生前定是个练剑的

雷劫劈在天灵盖的灼痛感还没散尽时，我已经能感觉到魂魄在往下沉了。

我是洛桑，洛家这一代的嫡长子。打从记事起，指尖萦绕的灵气就比旁的子弟浓些，父亲总抚着我的头说“洛家的飞升指望，就在你身上了”。

化神那关，我在宗门闭了三年关，出关时剑穗上的冰纹都凝了层薄霜——谁都觉得稳了，连我自己握着祖传的“碎星”剑踏上天劫台时，都想着过了这关，就能带着阿弟去云海摘星子了。

第一道雷下来时还好，我捏着剑诀引灵气护体，“碎星”剑嗡鸣着挡得干脆。第二道就沉了些，左肩的法袍焦了片，血珠子顺着剑穗往下滴。直到第三道，紫黑色的雷龙裹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砸下来，我只觉得识海“嗡”地一声，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有知觉时，不是躺在家族的玉床上，也没有阿娘哭着唤我的名字。

四周是灰蒙蒙的，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股说不清的腥气。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留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茧，可掌心空荡荡的——“碎星”剑没了。再抬手摸天灵盖，那里本该有道渡劫后留下的灵纹，此刻却平平整整，连半分灵气都探不到。

“新来的？还愣着做什么？”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见个面无表情的鬼差手里捏着本簿子，指腹点了点其中一页：

“洛桑，洛家嫡子，化神雷劫失败，阳寿尽了。按你生前所积功德，去忘川当摆渡人吧，积够了数，还能盼个轮回。”

我张了张嘴，想问阿爹阿娘怎么样了，想问洛家会不会因为我垮了，可话到嘴边，只挤出个干哑的音节。

鬼差不耐烦地挥挥手，一股阴风就推着我往前走，脚下的路越来越湿滑，很快就闻到了更浓的水腥味——是条宽得望不到头的河，河水是青黑色的，河面上飘着艘旧木船，船头立着根青竹篙。

“以后这船就是你的了。”鬼差丢下句话，转身就没了影。

我正站在岸边发怔，河对岸慢悠悠划过来艘船，船头立着个佝偻的老阿伯，灰布短褂上沾着层水汽，手里的篙撑得稳当。

船靠了岸，他把篙往船帮上一磕，笑了：

“看你这模样，是刚接了差事的？”

我点点头，指尖攥着那根陌生的青竹篙，有些无措。

“莫慌。”阿伯跳上岸，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他的手糙得很，却比这忘川的风暖些，

“这撑船的活计不难，就是得记着‘稳’字。你看——”

他接过我手里的篙，往河底一插，手腕轻轻一转，竹篙便带着水纹往上提，

“别用蛮力，顺着水势来，船自然就稳了。”

我学着他的样子试了试，竹篙刚插进水里就晃了晃，船身也跟着歪了歪。阿伯在旁笑：

“急啥？你生前定是练剑的？握篙可不用捏剑诀的力道。”

我愣了愣，他竟看得出来。

“忘川上的摆渡人，哪个生前没段故事？”阿伯帮我把船稳住，“先前有个武生，刚来时总把篙当枪使，舞得呼呼响，船却在原地打转。”

他指了指河面上飘来的几个魂魄，

“先把他们渡过去吧。记着，少问话，多撑船。到了对岸，他们有他们的路，你有你的。”

我依着他的话，慢慢把船撑过去。魂魄们悄无声息地上了船，我握着篙，想起阿伯说的“顺着水势”，指尖松了松，船果然稳了些。

阿伯在岸边看着，等我把船划回来，又道：

“夜里歇在那边的茅棚，别总望着轮回台发呆。这忘川的风，最能吹凉人心头的火。”

我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岸，忽然想起雷劫前阿弟塞给我的那袋桂花糕，甜得很；想起父亲教我御剑时说“心要静”，袍角被风吹得猎猎响……那些暖乎乎的日子，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阿伯已经撑着船往河对岸去了，船板压着水的“吱呀”声渐渐远了。

我握着青竹篙站在船头，风刮过耳际，第一次觉得，这幽冥界的日子，或许不是只剩一片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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