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房间

“放你娘的屁！爷爷坐下的时候你还在门口喝风呢！”对面一个精瘦汉子毫不示弱，猛地站起，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

他身旁的同伴也绷紧了身体，眼神凶狠。空气中无形的弦瞬间绷紧，灵力碰撞的微弱涟漪让附近几桌的喧哗都小了下去，食客们或紧张或幸灾乐祸地望过来。

冲突一触即发。

黎子明的视线在那两拨人身上短暂停留，如同掠过两群争夺腐肉的鬣狗。

他精准地捕捉到那络腮胡大汉拍桌时右肩不易察觉的迟滞，那是旧伤未愈的征兆；也看到精瘦汉子按刀的手指过于用力而微微发白，显露出色厉内荏的紧张。

他们的动作、呼吸、灵力的流转，在刹那间被分解、解析。

然后，他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仿佛眼前这场即将上演的闹剧，与墙角蛛网上挣扎的飞虫并无不同。

规则？那不过是包裹在刀锋之外的一层脆弱的糖衣。真正的规则，只在刀锋之下。

而他的刀，必须也只会，藏在最深最沉的阴影里。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喧嚣的中心，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木质的梯阶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动，嘎吱，嘎吱，每一步都像踩在朽骨之上。

昏黄的油灯光晕在粗糙的木板墙上摇曳，拉长了他沉默而略显孤峭的身影，很快便隐没在楼梯拐角更深的阴影之中。楼下大堂里，那两拨修士的叫骂声陡然拔高，紧接着是杯盘碎裂的刺耳声响和灵力碰撞的闷响，中间夹杂着掌柜尖着嗓子、徒劳的叫骂：“哎哟喂！我的青瓷碗！要打出去打！赔钱！赔钱啊！”

这些嘈杂，都被那层薄薄的楼板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

黎子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老榆树客栈二楼幽暗的走廊尽头，像一滴水，无声地沉入了泥潭的深处。

黄铜钥匙插入锁孔，发出生涩的摩擦声。

黎子明手腕微沉，向下一压，再逆时针旋转半圈。

“咔哒。”

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霉味和淡淡木材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不算浓烈，却顽固地钻入鼻腔。

房间极小，一眼便已看尽。

一扇蒙尘的窄窗对着客栈后院，几根晾晒的粗布衣裳在暮色中投下模糊的影子。靠墙一张硬板床，铺着薄薄一层发黄发硬的草席。一张掉漆的小方桌，桌面坑洼不平，桌腿似乎还短了一截，微微摇晃。墙角放着一个豁了口的陶土夜壶，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馊味。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穷酸，简陋，却也合黎子明的心意。

足够不起眼。

他反手合上门，并未立刻插上门闩。那扇薄薄的木门隔绝了楼下大部分喧嚣，只余下模糊的嗡嗡声，如同隔着一层厚布。

他站在门后，一动不动，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狭小空间的阴影里。

目光沉静，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一寸寸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视线掠过粗糙的泥灰墙面，寻找着可能的孔洞或异常的纹路；扫过低矮的房梁，上面积着厚厚的灰尘，蛛网在角落无声飘荡；最后落在糊着厚厚窗纸的木格窗棂上，纸面已经发黄发脆，有几处微小的破损。

他走到窗边，指尖在窗纸破损的边缘轻轻拂过，感受着那粗糙的质感，目光透过微小的缝隙投向外面渐深的暮色和模糊的后院轮廓。

片刻，他无声地拉过一张破旧的凳子，挡在了窗下——一个并不隐蔽，但足以在有人试图窥探时发出声响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门边。并未使用门闩，那东西在真正的窥视者面前形同虚设。

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小截不知何时收集的、几乎透明的细韧蛛丝。指尖灵巧地缠绕，将蛛丝一头系在门框内侧一个不起眼的木刺上，另一头则拉直，固定在门板下方一个同样隐蔽的凹陷处。

蛛丝绷得极紧，距离地面仅一指高，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无法察觉。

接着，他又从包袱里捻出一点点细微如尘的淡灰色粉末——某种干燥苔藓碾成的末，极轻，极易被扰动。

他将粉末极其均匀地、薄薄地撒在门后一小片地面上，范围刚好覆盖了门口到床榻的必经之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

简陋的床铺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并未躺下，只是盘膝坐在冰冷的草席上，背脊挺直如松，微微阖上了双眼。

楼下大堂的喧闹被门板过滤后，像隔着一层水波，隐隐约约地传来。

杯盏碰撞声，粗豪的划拳声，还有那两拨修士间拔高的、充满火药味的争吵，如同背景里持续不断的杂音。

“……放你娘的罗圈屁！这桌酒菜是爷先点的银子！你算哪根葱？” 精瘦汉子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被冒犯的狂怒。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爷爷坐这儿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喝奶呢！” 络腮胡大汉的嗓门如同破锣，震得楼板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伴随着他的一声怒吼，是“砰”的一声巨响！沉重的橡木桌面被拍得跳了起来，碗碟哗啦啦倾倒、碎裂！汤汁和残羹溅得到处都是！

黎子明的眼睫纹丝未动，仿佛入定。

楼下的冲突如同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打！打他个狗娘养的！”

“给脸不要脸！”

叫骂声瞬间被拳脚相加的闷响和桌椅翻倒的刺耳噪音淹没。

灵力激烈碰撞的波动，即使隔着楼板，也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微弱却清晰的涟漪，冲击着黎子明的感知。

那是一种粗糙、混乱、充满了暴戾气息的力量对撞，毫无章法，只有最原始的破坏欲。

“哎哟！我的百年老榆木桌子！我的青花瓷盘！作孽啊！快住手！赔钱！赔我的损失啊！” 掌柜尖利凄惶的哭嚎声撕裂了混乱，却显得如此无力。

黎子明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楼下那场争斗的每一个细节，却在他闭合双目的“视野”中清晰展开。

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沙盘，勾勒出每一寸地形和其上蝼蚁的动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