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马粪烽烟

马粪烽烟夜色如墨，冰冷的风卷着砂砾，抽打在营房破旧的木板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苏樱蜷缩在草铺最角落的位置，身下垫着的干草粗糙扎人，散发着霉味和汗臭。

同屋的几个女罪奴早已沉沉睡去，鼾声与磨牙声交织。

她却毫无睡意，睁着眼，透过墙壁的裂缝，望着外面零星的火把光晕。

穿越而来已有月余，从最初的惊恐绝望到如今的麻木隐忍，她几乎耗尽了全部心力。

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零碎而痛苦：父亲，那位素未谋面的镇边大将军，被押解回京时悲愤的眼神，母亲投缳自尽前绝望的泪痕，家产抄没，族人离散……最后，便是她自己被烙上奴印，发配到这苦寒边陲的军营，沦为最低等的杂役。

每日里不是清洗堆积如山的污秽衣物，就是去马厩清理粪便，动辄被打骂，食不果腹。

若不是她现代人的灵魂里那点不肯屈服的倔强，以及暗中观察、默默记下的军营布局和人员信息，她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复仇？平反？眼下看来如同天方夜谭。

活下去，像野草一样先活下去，才是唯一的念头。

突然——“敌袭！敌袭！北狄斥候摸过来了！”凄厉的呼喊声划破夜的寂静，紧接着便是凌乱的脚步声、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和战马的惊嘶！

营地里瞬间炸开了锅！

“啊！”“怎么回事？！”同屋的女罪奴们惊惶坐起，吓得抱作一团，瑟瑟发抖。

监工的粗鲁喝骂声很快在外响起：“都滚出来！躲着等死吗？能动的都去东面栅栏！快！”

苏樱被人流裹挟着冲出门。

冷风刮在脸上，生疼。

她看到远处营地的东侧火光隐隐，杀声虽不宏大，却异常激烈刺耳。

看来是一小股北狄精锐斥候趁夜渗透，企图破坏或侦察。

她们这些女罪奴自然不是去作战的，而是被驱赶着搬运石块、滚木，或者……充当吸引箭矢的活靶子。

混乱中，苏樱踉跄着被分配到一处相对靠后的马料堆附近，负责将一捆捆草料搬上矮墙，权作防御。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一种奇怪的焦糊味。

她一边机械地动作，一边飞速观察。

来袭的斥候人数不多，但极其悍勇狡猾，借着夜色和混乱，已突进到离核心马厩不远的地方！

一旦马厩被点燃或突破，营中战马受惊狂奔，后果不堪设想！

领队的一名百夫长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寥寥数十名兵士抵抗，眼看就要被对方撕开口子。

“火！我们需要更多的火！照亮他们！拦住他们！”百夫长吼道。

火箭零星射出，但效果甚微。

夜间视线太差，守军投鼠忌器，生怕点燃自家的营帐粮草。

火？

苏樱目光急速扫过周围。

油？

没有。

烈酒？

不可能给她们用。

干燥的柴草？

有，但远水救不了近火，且点燃缓慢。

她的视线猛地定格在身旁堆积如山的、白天刚清理出来的马粪上！

这些马粪被晾晒得半干不湿，正冒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一个记忆碎片猛地击中她。

大学时在乡下做课题，见过牧民收集干牛粪烧火取暖，而半干湿的粪堆若堆积不当，内部厌氧发酵极易产生……甲烷！

她心脏狂跳起来！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窜入脑海。

“大人！”苏樱猛地朝那焦头烂额的百夫长喊道，声音在喧嚣中显得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百夫长根本没听见，或者说无暇理会一个女罪奴的叫喊。

苏樱咬咬牙，猛地抱起一捆沉重的干草，跌跌撞撞地冲到百夫长附近，故意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干草散落一地。

“废物！”百夫长果然怒骂一声，下意识瞥了她一眼。

就这一瞬间，苏樱抬起头，语速极快却清晰地说道：“大人！用湿马粪！混着干草点燃！扔出去！烟大火猛，能阻敌视线！”

百夫长一愣，显然没听懂，甚至觉得这女罪奴在胡言乱语添乱：“滚开！再碍事老子砍了你！”

“试一试无妨！就在那边！总比被突破强！”苏樱指着那堆冒烟的马粪，眼神灼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和笃定，“用投石索抛出去！砸中即散，遇火即燃！”

也许是她那异常镇定的眼神，也许是眼下确实无计可施，百夫长死马当活马医地咒骂了一句，吼道：“快！照她说的做！几个人去搬那该死的马粪！混上干草！”

立刻有几个兵士狐疑地执行命令。

他们七手八脚地将半干湿、冒着沼气的马粪团混入干草，用简陋的投掷器奋力抛向试图突进的北狄斥候小队！

第一个粪团落在敌人前方不远处，散开，只有零星火星点燃干草，冒出浓烟。

北狄斥候们发出一阵嘲弄的怪叫。

百夫长怒视苏樱，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

苏樱屏住呼吸，紧盯着第二个、第三个飞出的粪团！

其中一个不偏不倚，正砸在一个举着火把的斥候脚下！

“嘭——！”一声沉闷的爆燃声响起！

那散落一地的马粪混合物仿佛被瞬间点燃，腾起一大团浓烈异常、带着刺鼻气味的黄色烟雾，火光虽不猛烈，却瞬间笼罩了一小片区域！

“咳咳咳！”突前的几名斥候猝不及防，被浓烟呛得眼泪直流，剧烈咳嗽，阵型顿时一乱。

那烟雾极其呛人，还夹杂着火星，极大地阻碍了他们的视线和呼吸。

守军士兵都惊呆了！

“有……有用！真的有用！”不知谁喊了一声。

“快！继续扔！”百夫长反应过来，狂喜大吼。

更多的“马粪弹”被抛掷出去，虽然并非个个都能爆燃，但产生的浓密烟雾成功地在敌军突进路径上制造了一片混乱的屏障。

守军趁机放箭，精准了不少。

那股北狄斥候显然没料到对方有这种“邪门”的武器，攻势受挫，又见营地已全面惊动，再纠缠下去占不到便宜，领头者发出一声唿哨，几人迅速借着烟雾掩护，如鬼魅般退去，消失在黑暗中。

危机暂时解除。东栅栏附近一片狼藉，烟雾弥漫，臭气熏天。

士兵们喘着粗气，惊魂未定，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依旧站在马料堆旁、身影单薄的女罪奴。

百夫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烟灰，大步走到苏樱面前，眼神复杂地上下打量她。

那目光里有惊疑，有庆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忌惮。

“你……”他粗声开口，语气却不像之前那般凶恶，“叫什么名字？刚才那……是什么鬼法子？”

苏樱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色，低声道：“奴婢没有名字，只是个洗马奴。那是……乡下土法子，烧粪肥田时偶尔会这样，烟大，呛人。”

她将一切归于巧合和乡下经验，恰到好处地掩饰了背后的化学原理。

百夫长将信将疑，但此刻也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挥挥手，带着几分不耐，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行了，算你机灵。以后……就去马厩那边专司清理吧，比洗衣轻松点。”

这算不上奖赏，甚至算不得提拔，只是一个最微小的岗位变动。

但比起终日浸泡在冷水里洗衣，清理马厩确实算是个“好去处”了，至少活动范围稍大，接触马匹和低级军官的机会也更多。

“谢大人。”苏樱低声应道，姿态恭顺。

百夫长不再看她，转身去处理善后。

苏樱慢慢直起身，看着周围逐渐平息下来的混乱，士兵们开始清理现场，抬走伤亡的同袍。

空气中那股马粪燃烧后的特殊臭味依旧浓郁。

她轻轻握了握藏在袖中、微微颤抖的手。

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虽然微小，虽然藉藉无名，虽然用的是这等难登大雅之堂的方式。

但她在黑暗中，终于凿开了一丝微光。

无人注意的角落，她极快地抬眼，望向营地中央那座最巍峨、守卫最森严的主帅营帐方向。

萧煜……这个名字在她心底无声地过了一遍。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像所有受惊的女罪奴一样，默默退回到阴影之中，仿佛刚才那个语出惊人、眼神灼亮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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