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碎铁声中初试芒

暗，无边的暗。

但比黑暗更先苏醒的是痛觉。

每一寸骨头都像被巨石碾过，酸痛深入骨髓。

冰冷的潮气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鼻腔里充斥着霉烂草料和污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苏樱猛地睁开眼，短暂的眩晕后，借着破棚屋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一个堆积杂物的角落，身下是冰冷梆硬的土炕，铺着一点散发霉味的干草。

记忆碎片汹涌而至：现代实验室的灯光，爆炸的灼热气浪，然后是这具身体原主零碎的记忆，流放路上的鞭挞，押解官污秽的调笑，最后是被像扔垃圾一样丢进这个边境军奴营时，那监工充满恶意的一脚。

她真的成了苏樱，那个含冤而死的镇边将军之女，一个命如草芥的营妓。

外面传来粗野的吆喝和皮鞭破空声，间杂着几声压抑的啜泣和痛苦的闷哼。

新的一天，或者说，新的苦难开始了。

她强迫自己坐起身，动作牵扯到背上昨日的伤处，一阵尖锐的疼让她倒抽一口冷气，却死死咬住下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不能哭，不能示弱。

在这里，眼泪和软弱只会死得更快。

棚屋门被粗暴地踹开，一个满脸横肉、穿着脏污兵服的监工提着鞭子站在门口，光线在他身后勾勒出肥胖的轮廓：“都滚出来！死猪们！还想躲懒到什么时候？今日搬不完西营那堆废铁料，谁都别想吃饭！”

女罪奴们麻木地起身，如同被驱赶的羊群。

苏樱混在中间，低垂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脚步虚浮地跟着队伍，走向那所谓的“废铁料”堆积处。

那是一座真正的铁山。

各种断裂的兵器、破损的甲胄碎片、生锈的拒马零件，堆得像个小丘，在逐渐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钝光。

监工狞笑着扔过来几副破烂的手套，或者说，只是几块勉强缝在一起的破皮子。“开始干！午时之前，把这些全搬到三百步外的匠造营废料场！搬不完，今天的粟米粥就别想了！”

沉重的铁器入手冰凉刺骨，边缘的毛刺轻易割破了破手套，在苏樱本就满是伤痕的手上添了新口子。

血珠渗出来，很快被铁锈染成污黑色。

她闷不吭声，和其他女罪奴一样，抱起一堆尽可能多的废铁，踉跄着走向指定的地点。

三百步，不远。

但抱着几十斤重的、硌人又割手的金属来回奔波，无异于酷刑。

汗水很快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在背部的伤口上，又痒又痛。

呼吸变得灼热，喉咙里泛着血腥味。

一个年纪稍大的女罪奴脚下一软，连人带铁摔倒在地，几块沉重的铁片砸在她腿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

监工二话不说，鞭子立刻劈头盖脸地抽下去：“没用的东西！装死？！爬起来！”

女罪奴挣扎着，却一时无法从压着的铁块下脱身。

周围其他人都瑟缩着低下头，不敢看，更不敢停，脚步反而更快了些，生怕被牵连。

苏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哭嚎的女罪奴和狞笑的监工，又看向那座似乎丝毫不见减少的铁山。

这样纯粹的体力消耗毫无意义，效率低下，只是为了折磨而折磨。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奇形怪状的废铁，大脑在疲惫和刺痛中飞速运转。

现代工程力学和基础物理的知识碎片在脑中碰撞。

杠杆……斜面……轮轴……

她忽然盯住几根特别长的、略带弯曲的断裂枪杆，还有几个巨大的、边缘破损但中心有孔的圆盾残骸。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

下一次去废料场时，她没有立刻返回。

趁着监工注意力还在鞭打那个可怜女人时，她快速在废料堆里翻捡起来。

动作迅捷而精准。

她拖出两根最长的硬木枪杆，又找到一个相对完好的破旧运粮车车轮，只剩下轮毂和几根辐条。

接着是几段破烂的皮绳，可能是损坏的缰绳或甲胄束带。

监工终于发泄完毕，骂骂咧咧地催促其他人：“看什么看！快搬！都想挨鞭子吗？！”他一转头，正好看到苏樱蹲在地上鼓捣什么，立刻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你个贱蹄子！又在偷什么懒？！”

苏樱抬起头，脸上沾着污迹，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伪装出的怯懦和讨好：“大、大人……奴婢不敢。奴婢是想……能不能用这些东西，做个省力的家伙什，也好快些干完活……”

监工狐疑地看着地上那堆破烂，又看看她，显然不信这女罪奴能有什么好主意，但“快些干完”这几个字打动了他。

他哼了一声，鞭梢指向她：“耍花样耽误了工夫，老子剥了你的皮！”

得到默许，苏樱立刻动手。

她将两根长枪杆并排固定，一端用皮绳死死绑在那个沉重的车轮轮毂上，另一端留出长长的握柄。

一个极其简陋的、基于轮轴和杠杆原理的拖运工具初具雏形。

她又找了几块稍平坦的甲胄碎片垫在底下减少摩擦。

周围的女罪奴都偷偷看着，眼神麻木中带着一丝好奇。

苏樱将一大堆废铁堆上自己制作的简易拖架，然后用尽力气拉动那两根长枪杆做成的握柄。

轮毂转动起来！

虽然吱呀作响，虽然沉重异常，但确实比纯粹用肩膀手臂抱着走省力太多，而且一次运送的量几乎是之前的三四倍！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女罪奴，眼睛都瞬间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吱呀前行的奇怪拖架和后面咬着牙拉动的苏樱。

监工也愣住了，张着嘴，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苏樱拉着第一车废铁抵达匠造营废料场时，引起了几个老匠人的注意。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有疤的老匠人原本正在呵斥徒弟，目光扫过那简易拖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惊异。

他眯着眼，多看了苏樱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骂徒弟手艺不精，但骂声似乎小了点。

监工虽然粗鄙，但不是完全的傻子。

他立刻意识到这东西的好处。

他强压下惊讶，脸上恢复凶恶，对着其他女罪奴吼道：“都瞎了吗？！学着点！快点！都给老子这么干！”

女罪奴们仿佛看到一线生机，纷纷笨拙地模仿起来。

虽然做的拖架远不如苏樱的灵巧，但效率依旧提升了一大截。

铁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

午时未到，任务竟已完成了一大半。

监工抱着手臂，看着仍在忙碌的苏樱，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贪婪和算计掩盖了之前的纯粹的暴虐。

他走到苏樱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酒臭气：“哼，算你还有点小聪明。以后给老子安分点，好好‘想法子’，有你的好处。若敢藏私……”他冷笑一声，鞭子虚虚一甩，走开了。

苏樱垂下眼睑，继续拉动拖车，脏污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好处？她只要活下去的机会。

她微微偏头，眼角的余光掠过匠造营那个方向。

刚才那个老匠人……似乎有点不一般。

手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一种冰冷的、名为希望的东西，正混合着铁锈的血气，在她心底最深处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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